张行砚此言一出，李娘子的脸上不禁带上了讶色。“你刚刚不是还在说谢家……”

“谢家与崔家之争，无非是为名为利，不见得会将事情做绝。反倒是三皇子和宜阳公主，与崔家有血仇在身。”他向妻子解释道。“以我这些年的观察，宜阳公主此人，颇会笼络人心。除了陆容之，她应是在暗中结交了不少权贵。筹谋多年，难得有斗垮崔家的机会，想必她不会放过。”

“倒了崔家，还有谢家……”李娘子绕着书案慢慢地走了半圈，回过头来，对丈夫说道。“九皇子有宁安侯府和谢家的支持，三皇子似是难以与他抗衡。”

“莫要忘了，定北侯府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张行砚提醒道。“更何况，崔家没那么容易对付。宜阳公主若真能搞垮崔家，谢家便不敢轻易对她摆脸色。”他用手指敲了敲书案，沉声说道。

李娘子面上若有所思，半晌后才道：“可要我与宜阳公主再多走动走动？”

“暂时不必，免得惹眼。”张行砚摇头道。“国本之事，皆在圣上一念之间，还是该为来日留些余地。谢家若有相邀，你当如常应对。”

三月既望，宣德殿中百花争艳，美酒盈杯。

参加皇帝寿宴的人身份贵重，席间除了沈砺之外，鲜少有人出身寒门。

勋贵与世族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了半边，最前方的几张桌案则是留给了宗室。

韩玥作为顾家妇，本不在受邀之列，偏偏这些日子定北侯府的老夫人身体抱恙，她若再不出面，定北侯府便要缺席这场寿宴。因此皇帝赐下恩旨，特许韩玥以韩家女的身份列席。

宴会的气氛稍一放松，萧元昭便向她招了招手。

“怎么这般憔悴。”等韩玥来到身边，萧元昭才发现她眼下的淡淡乌青和面上的疲色。

“家中琐事颇多，沂州那边也不轻松。”韩玥叹了一口气。

顾之言在沂州已待了快两个月，清查却迟迟没有进展，早已急得焦头烂额。他寄回的家书上对此只字未提，但身边几个出身定北侯府的侍卫可不会帮他隐瞒。

韩玥牵挂着顾之言，寝食难安，短短十余日间，清减了许多。

“沂州之事，一个月内或有转机。”萧元昭用衣袖遮住半张脸，小声说道。

“你是说……”韩玥的话只说了一半，察觉到宁安侯府那边投来的目光，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开口时，她换了另一个话题：“许久未听见阿缨的消息。”

萧元昭用眼神示意她放心，又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我前些天在宫里遇到赵小将军，他不肯多说。”

陈娘子察觉到萧元昭望过来的视线，微笑着回应，赵恒亦对着这边点了点头，但忠武侯夫人的脸色却不算太好，甚至故意侧过身去，回避了萧元昭的致意。

赵恒察觉到母亲的动作，悄悄地朝萧元昭拱了拱手，接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陈娘子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表示歉意。

“无妨。”萧元昭无声地对两人说道。

韩玥在一旁看罢，沉思片刻，忽然道：“阿缨被禁足一事，多半与你有关。”

“我亦有此猜想，只是不知何故。”萧元昭有些无奈。

“赵小将军与陈娘子表现如常，甚至带着些愧意，说明在此事上，你并无过错。”韩玥说道。“或许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回想着年前的传闻。“忠武侯夫人原本在为阿缨相看，赴了几家勋贵的宴会。阿缨定是不愿意草草嫁人，才与家里起了争执。估计是拿你做了筏子，惹来长辈迁怒。”

“看来，我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去忠武侯府了，免得火上浇油。”萧元昭道。

月上中天，皇帝举酒与众臣共饮。

三杯后，他照旧离席，携着贤妃一起先回了后宫。

沈砺端坐于案前，举杯之时看似从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向大殿前方的身影。杯盏落下，他的目光也跟着收了回来。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相比之下，陆含章只需待在祖父身边，想见之人自会近前。

“陆院长。”萧元昭先对陆广川颔首，止住了他起身的动作，接着转向陆含章，举了举酒盏。“陆大人。”

“见过殿下。”陆含章拱手倾身。

陆广川的状况比上次见到他时还差一些，言谈间时有轻咳。萧元昭望向空无一人的御座，皱眉道：“夜深风急，陆院长应当保重身体。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转而望向陆含章，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不劝劝你祖父。”

“殿下莫要怪罪子韫。”陆广川道。“方才我头晕目眩，想离席而不得，因此耽搁了些时间。”

话音未落，他再次咳嗽起来。

陆含章顾不得自辩，忙上前半步，一边抚着祖父的脊背，一边调整着位置，试图为他挡住吹来的寒风。

摇动的灯烛忽地被另一人的身影挡住，连带着风声也减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