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峰被他的态度气了个倒仰，心知无法同崔相交代，惊骇之余，悔不当初。

崔相遣人来问他张敬去向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对，只是他抱着侥幸，以为南坪县的悬案能绊住张敬的脚步，至少能拖到崔相的人赶去泗州。

“大人，此案事关宗室，又牵扯到崔家，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张敬说道。

你不敢做主，难道我敢？孙峰腹诽。

“你寻到的证据在何处？”他目光闪烁，对张敬说道。

“在这里。”张敬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上面封着火漆。

“事关重大，证据先交给我，我会替你上报。”孙峰接过信，将其捏紧。“这件事还有何人知晓？”他问罢，又装模作样地补充道：“若是走漏了风声，传到崔相那里，此物怕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你也自身难保。”

“多谢大人提醒。”张敬说道。“下官思及个人安危，今日来之前就已联系了御史台，请大人放心。”

“什么！”孙峰的情绪跌宕起伏，瞪大了双眼。“你……你联系了何人？”

他原打算听见名字就立刻借故遁身，将消息告知崔述，但最终只能颓然地靠向椅背，面色灰败，连信都快要拿不住。

“回禀大人，下官联系的是沈砺。”张敬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孙峰的反应，拱手告退。

孙峰犹豫着，想要将信投入烛火。每当靠近火焰的时候，他的手就会止不住发抖。几番尝试下，他选择了放弃。

止鼓声响，衙中官吏陆续下值。

孙峰如梦初醒，将信塞入怀中，正要离去，一道紫色的身影踏着止鼓声走了进来。

“孙大人留步。”

来得好快。孙峰心道。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知故问：“沈中丞前来，所为何事？”

沈砺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奉圣上御旨，码头案因牵连朝中重臣，需由大理寺移交给御史台审理。我此番前来，是要调取相关案卷及证据。”

他向孙峰伸出手。“张评事说，此案的新证据已上交给孙大人，劳烦一并移交。”

傍晚时分，京郊田庄，阿成快步走进主院，敲了敲书房的门。

“殿下，张敬回来了。”他说道。

“好。”萧元昭站起身。“情况如何？”

“他回家换了身衣服，先去了趟御史台，之后才去了大理寺。”阿成回答道。

听闻张敬的动作是这个顺序，萧元昭放下心来。“码头案应是有了进展。”她说道。“这次在泗州，多亏了潘盛相助，张敬才能平安归来。改日需备下谢礼，送去潘家。”

“我来安排。”青荇应声。

“让人盯住崔业。”她嘱咐道。“尤其要提防崔家的人弃卒保帅。”

“属下领命。”阿成拱手道。

“现下就等阿顺的消息了。”萧元昭回到书案前坐下，将云州传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上一封信笺上的日期已是七日之前，之后再未收到过阿顺的音讯。

云州离玉京路途遥远，来往的书信即使用快马递送也要四五日之久。阿顺追着恶匪到了云州，见恶匪往边境而去，便咬死不放。他在云州留下的字句简短，只说让萧元昭放心，他必不会追丢此人。

青荇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平安”。

阿成匆匆用过晚膳，连夜赶回了玉京。这段时间，他代阿顺处置京中情报，于两处来回奔波，极是辛苦。与此同时，他拿到的月钱也比之前翻了一倍。除了支撑全家的开销外，尚有余力送弟弟妹妹去学堂念书。

翌日清晨，沈砺虽未在朝会上当众对崔述发起弹劾，但码头案重启、案件交予御史台审理的消息已然传开。

张敬从潘家伙计的遗孀那里拿到了崔业的亲笔信，交到了孙峰手中，又由孙峰亲手交给了沈砺。

崔述独立队首。光是一个背影，就压得孙峰心惊胆战。

他的目光在崔述和沈砺的身上来回辗转，悬着的心直到散朝的那刻才放下些许。来不及等待同僚，他脚底如同抹了油一般，飞速地逃离了文德殿。

“沈砺。”

听到周颐的唤声，沈砺放慢了脚步。没等他开口，一名内侍忽然插到了两人之中。

“沈大人，圣上要见您。”内侍说道。

沈砺只得抱歉地对着周颐拱了拱手，跟随内侍的脚步，向后殿走去。

萧崇德坐在御案前，半阖着双目。等沈砺行过礼，他才抬眼看向这名年轻的臣子。

“昨天你报上来的案子，现在如何了？”

“回禀圣上，崔业意图谋害宜阳公主，确有其事。”沈砺沉声道。

“还有呢？”萧崇德面无表情地继续发问。

“依臣所查，崔业于宜阳公主并无旧怨，两人在码头一案之前甚至未曾见过面。此案亦非一时兴起就能完成，因此，臣认为其幕后定有人指使。”沈砺对答如流，不见丝毫迟疑。

皇帝的目光似是缓和了些许。“那就继续查。”他说道。

“臣遵旨。”沈砺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