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太爷当年外放做了县丞,官职比程老爹低,还不是京官。
程家老爹掂量再掂量,脑门都快抓秃了,担心汴京繁华享受惯了的女儿嫁到外地去受委屈。
章老太太的亲弟弟任成都路转运使,汴京、临安、成都,三大富庶繁华地区,掌成都路财赋,兼领考察地方官员、清点邢狱、维持治安,实打实的地方实权。
有了这层亲戚关系,章老太太亲自登门,即便章惟翰不是章老太太亲生的,还拿出自己的嫁妆,替他出了丰厚的聘礼。
一家主母做到这个份上,是个宽和亲善明理的婆母,女儿婚后日子会好过。
程老爹最终点头,程氏嫁给了章家次子章惟翰。
程氏和章相公婚后过的相敬如宾,各尽职责,将章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家庭合睦的样子,直到程氏快要生产之际,蹦出个怀孕的李小娘。
程氏把账本放到一旁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老太太当年还好心提醒过我,她做婆婆的不好插手庶子房内的事情,让我盯着那狐狸精,每次服侍主君过后,喝下避子药。
也怪我,当年年轻气盛,轻视了她,明面上她伏小做低,暗中却偷偷买通身边婆子女使,肚子大的瞒不住了,才让我知道。”
至于章家老太爷,两人心里都有默契,说句不好听的,烂泥扶不上墙。
当着县丞,同僚往来之间颇有些派头,可是在家里,用钱处处透着算计。
自己的俸禄、下属孝敬的,一概花在外面女人身上,花完了就时不时的以各种名目搜刮章老太太的嫁妆。
当年老太爷的两个姨娘斗的跟乌鸡眼一样,逐渐发现,这个家的开销都得靠老太太的嫁妆,两个儿子未来求学娶妻都得指望老太太,立马俯首称臣。
关婆子给程氏倒了杯热茶,瞅了眼程氏的脸色道:“李小娘惯是个花下藏刺的,面上跟杨、柳都好,背地里不知道干点什么事呢。
我瞧着这几年,主君也渐渐远离了她,反而往青萝居跑的勤快。大娘子,青萝居那个小厨房,您可别收回来。”
“怎么说?”程氏满腹狐疑,原本她想乘势一把收回来。
关婆子心里筹谋后,掰开揉碎了跟程氏说:“倘若收进来,一则受益最大的恐怕不是咱们,而是柳小娘,咱们岂不成了送子观音,将来若多一个儿子,就多一个人分家产。
再说,那柳小娘美则美矣,不好相与,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程氏不语,她还得给两女一儿准备嫁妆、聘礼,允儿今年十六,也到了相看的年纪,要想女儿在婆家过的好,嫁妆怎么都不会嫌多。
康哥十四岁,舒儿十二岁,没几年就都到婚嫁年龄,怎么舍得分别人儿子一份家产。
“你接着说。”
关婆子看程氏听的进去,笑着道:“大娘子不嫌我啰嗦就好,二则卖青萝居一个好,虽然杨小娘成日躲在自己小院里,性子软,但是不傻,收了大厨房,偏就留下她的小厨房,她心里有数。还能膈应李小娘。
三则抓大放小,杨小娘生下康哥以后,气虚体弱,隔壁的柳小娘指桑骂槐,都能把她气的够呛,她是个成不了气候的。
李小娘凭什么能在院里腰杆子那么硬。”
程氏喝了口茶,琢磨了会,“你是说她外面那些铺子?”
“是了,钱和人。她当初带着瓷器铺子和瓠羹店进府,瓷器铺就是个一年百来贯收入的小铺子,哪有现在这样气派。
除了主君上次给的三百贯,还有外面人求主君办事,转头就去那瓷器铺买瓷器,等于主君掺了股。
主君的好几处田产铺子放在她那里,她让两个表兄打理,生丝铺子现在是她大表兄做掌柜,掌柜月例才几贯钱,可是他处处摆阔,对丽香院的粉头出手阔绰,直接包下来。
这么大手笔,恐怕贪污不少,在外行事打着主君的旗号,主君是当官的,恐怕被连累败坏了官声。”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氏很想说,你怎么不早说,借着呷一口茶水克制片刻,“不怕别的,就担心累及官声。”
“大娘子,别见怪,我也是最近才发觉不对劲,让我家汉子从丽香院妈妈那里打听出来的,之前并不清楚。”
程氏拉过关婆子的手,语气柔和:“你费心了,这些年,得亏你帮我留意着,事事为我着想。”
关婆子继续道:“大娘子哟,快别这么说,我如今的体面,还不都是大娘子给的。昨儿个,我听说老太太和老太爷吵起来了,为着三郎聘礼的事情。”
程氏愣住,三郎章惟辰身无功名就议亲,他舅舅保的媒,女方是明州同知的长女,姓卢,三郎算高攀了。
程氏进章家这十几年,是一点一点瞧着章老太爷怎么搬空老太太的嫁妆。
庶长子章惟明,不爱读书,爱习武,老太太就替他找了武学师傅。
参军后,章老太太打点上下关系,长子在军中谋了个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娶妻,又给了一份聘礼。
庶次子章惟翰,也就是现在的章相公,请名儒、打点官场,花费更多。
而后这十几年,章老太太和三郎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她自己出。
如今,章老太太只剩下压箱底的一处两百亩庄子、一处铺面。
让章老太太去跟程氏借些做聘礼,说是借,其实就是用儿媳妇的嫁妆。
章老太太骨头硬了一辈子,做不来这等被戳脊梁骨的事情,于是老两口大吵一架。
以程氏对章老太爷的了解,聘礼少,章老太爷固然失面子,但经过此次三郎娶亲,章老太太那里估计就再也刮不出钱财了,断了老太爷的钱财,怎么出去快活。
从以往章老太爷的习惯,就能看出他的想法,既嫁了过来,新妇的陪嫁自然是章家用的。
聘礼厚重,相应的新妇嫁妆也要厚,这才卯足了劲多出聘礼。
程氏打心底瞧不上这位老太爷,新妇还未进门,就打嫁妆主意。
之所以没动程氏的嫁妆,前面有章老太太的嫁妆扛着,再者程爹和章老太爷是同窗。
关婆子看程氏没做声,便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大娘子,主君深受嫡母恩惠,八成会添不少。
咱们与其等老太爷跟主君提,不如主动添一份,不多不少,算作心意,堵了老太爷的嘴,老太太承了您的情,以后肯定会帮着您说话。
最重要的,借机提醒主君,他那些挂在李小娘手里的铺子,这些年买卖做大了,掌柜包粉头喝花酒,引导着主君自己去查。”
程氏拍了下桌子,疾呼道:“是了,我们去查,反而不好,一不小心就掉进那贱人陷阱里,她三言两语就在主君面前挑拨,以往吃了不少亏。
若是主君自己查实了,那小贱人从此以后翻不了身。”
关婆子趁热打铁,“主君当官这些年,走的稳,打交道的都是官场那些老油子,这点事,一查准明白。”
听的程氏热血沸腾,主仆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