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哥儿背对着漏风的窗,护着这点灯火,困的不住点头。
安哥儿靠在裕哥儿身旁,望着黑黢黢的墙,厌恶地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家,家里绸缎褥子被子,睡的才舒服,此刻饿的肚子咕咕叫。
“大哥,爹会来救我们对吧。”
一旁的裕哥儿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回应。
安哥儿摇醒他:“什么时候了,还能睡的着,大哥,我们是被绑架了!”
裕哥儿皱眉,叹气道:“咱们被抓三天了,外面有人把守着,凭咱俩出不去,不如养好精神,家里估计都乱成一锅粥了。”
“大哥,我肚子饿。”
两人都看了一眼地上破碗里那一个沾了灰的炊饼,裕哥儿嘴上还是硬着:“你吃炊饼,我不饿。”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的响了起来,还怪响的。
大哥谦让的很,安哥儿挤出一个苦涩笑容,只是那炊饼硬邦邦,平常家里的丫环婆子都不爱吃。
暗淡脆弱的灯光抖了抖,瞬间熄灭了。顷刻间,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陷入黑暗之中。
安哥儿的嘴被裕哥儿捂住,两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轻慢,但却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吱呀”的开门声传来,两个黑衣蒙面壮汉闯了进来,黑布套头,拎小鸡似的将两人拖出去。
安哥儿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谁?!”
“放开我弟弟,你们这群混蛋!”裕哥儿脚一着地就开始乱踹。
“老实点,你爹让我们来的,我们是皇城司的人!”
裕哥儿吃惊,他前阵子听自己小娘和爹吵架,听见了这个词。
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堵住了嘴,呜咽着被拖了出去。
两人平安到家,胳膊腿俱在,程氏和李小娘喜极而泣。
*
衙门大堂。
两位按察使居中间,章惟翰、纪修在侧旁观,堂下站列两排衙役。
王同知拱了拱手道:“知州大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案子?”这么大阵仗,人来的这么齐全。
江西路按察使胡硕看了他一眼,啪的一拍惊堂木:“来啊!带人犯!”
肃杀之气弥漫,王同知心里暗叫不好。
片刻后,衙役拖着一个腿都站不起来的人进来,扔在地上,脸朝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小的伍叙,担任福清县录事。”
王同知这才看清抬起头的伍叙,惊吓的直接跳起来。
“伍叙,说吧,本官为何抓你。”
伍叙瞄了一眼王同知:“小的放印子钱,逼人还钱,致人上吊而亡。”
此时的王同知内心兵荒马乱,嘴上说:“你怎么敢?!”
“行啊,伍叙,徐涛欠你多少钱,你就把人逼死?”
伍叙余光扫了眼王同知,没敢说话。
王同知怒喝:“问你话,你给我如实交代!”
“两千贯。”
胡硕道:“这么多钱,一个盐铺的老板跟你借钱,你一个录事,每年薪俸不过二十四五贯,禄米五十石。家底如此丰厚,你哪来的钱财去放贷?”
“小的···都是···娘子的嫁妆!这些年经营有方,铺子收益!”
在场人都无语了,撒谎也不扯个好点的由头,嫁妆都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有记录,一查便知,什么买卖,能够赚到如此厚的家底。
“彭指挥,抄了多少他的家产出来?”
彭大祐从怀里翻出一张纸,念道:“伍叙家财,临安水田八百五十亩,白银一千三百二十两,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绫罗绸缎,折合现钱,四千五百三十贯。水田按两贯计,共计七千五百五十贯。”
胡硕震惊:“你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干上一百年,自己招吧,少吃点苦。”
伍叙趴着,都快匍匐地上了,他真的扛不住了,皇城司这帮人,花样百出,连刑罚都起了花名。
“梳笼”,原是指客人给妓女破身子,到了皇城司,却是拿大铁梳在犯人身上刮过去,刮的皮开肉绽。
未等伍叙开口,王同知假模假样道:“平常我对你苦口婆心的劝告,你是一点都没记住,还不快说!”
伍叙对着王同知连磕三个响头:“我实在扛不住了,胡大人,小的跟随同知大人十年有余,收受盐商的暮夜金不计其数,重复列支冒领,历年收缴提引数万贯,发放灾民赈灾救济款时,虚报数字,从中克扣。”
王同知跳起来:“你——”反将他供了出来。
“王大人莫激动!伍叙,你一个录事,贪污了这么多银钱,按律当斩。
不过,本官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知道什么内幕,比如盐商徐涛贿赂的账本在哪里,举报他人,便算有功。”
伍叙连连磕头:“大人!小的干这些,都是同知大人默许的,逼死徐涛也是,账本就在汴京城,王同知的弟弟家里。
还有,绑架章知州的两个儿子,嫁祸给皇城司,也是王同知指使的。”
王同知脸色惨白,嘴硬道:“你胡乱攀咬,罪加一等!”
伍叙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看向王同知:“我所说,句句属实,还有毛通判的大娘子雷氏,到处诱骗福州官眷,送相好的,拿住官眷的把柄,逼着家里当官的主君去给他们办事,其心可诛!
我有个妾室,被他们下了迷药,醒来的时候身旁躺了个男子,就被他们这样骗了,落得个跳井而亡!”
王同知冲过去,对着伍叙就是一巴掌,狠命的踹,一旁的衙役接到胡硕的眼神后,才将人拉开。
伍叙不怒反笑,笑的有些疯癫:“王大人,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古董字画,留着用来牵线朝中大臣,殊不知,你的丁管家已经拿走了你半生积蓄,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惊堂木再响,胡硕喝道:“拿下!
王同知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来,望着在场几人,“你们不要太狠,你们的结局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