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的时候,绣儿看见厨房一角还有一只活鸭、半个冬瓜,食材都是现成的。
摆明了就是不想接这个活,三伏天厨房热的像蒸笼,能热晕人。
绣儿无法,五个铜子的赏钱,三个厨房的厨娘,任谁都不会闲着吃这个苦头,回去之后如实说了,惹的蕊姐儿摔碎一只茶碗。
春山居。
蕊姐儿愤恨的咬碎一口银牙,章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瞧她没有爹娘倚仗,祖母又不是她亲祖母,连厨娘都敢轻视她。
自从爹过世之后,她就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原本她瞧不上的媒茬,已经轮不到她。
这次投奔祖父母,就是想借着二叔章惟翰知州身份,寻一个比孙家更好的前程。
程氏收了她的礼,既没帮她买两个丫环进府,更没帮她找上等媒茬。
眼见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和孙兆成亲的日子,这辈子就板上钉钉了。
蕊姐儿将办事不利的绣儿打发出去烧茶水,屋内只留下杏儿。
“杏儿,昨日与裕哥儿一起走在廊下的的人,打听出来了吗?”
前日来给章老太太贺寿的人很多,借着贺寿的名义,程氏张罗着给允姐儿相看。
蕊姐儿说的人便是康国公的嫡幼子,家中排第六的钱慎,母亲是大长公主。
朝中一半进士都是福建人,章家更是进士中的翘楚。
嘉祐二年,同族叔侄同场竞技,侄子的考卷被仁宗称赞“识见宏远,有宰相器”,钦点为状元,力压同榜的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一众文豪。
大长公主和康国公自然也是希望家里能出一个进士,便托了章惟翰,让钱六郎在泉州章家私塾读书,与裕哥儿、安哥儿成了同窗。
钱六郎很自然的备了一份寿礼,来章府祝贺一番。
杏儿开口的有些艰难,感慨蕊姐儿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钱六郎。
即便章惟明在世,以蕊姐儿的身份,给钱六郎做妾都算高攀了。
连程氏都有自知之明,没有让允姐出来见一眼钱六郎。
杏儿劝解道:“姑娘,咱们一到泉州,孙公子担心您长途跋涉而来,累坏了身子,流水般的补品、鲜果、海产送过来,还有时下小娘子们都爱用的胭脂水粉、头油香饼。只要姑娘提一句喜欢,孙公子很快就会让人送来。
再过几个月,孙家就要来上门迎娶,他家还是有些家产的,况且孙公子脾气好,读书上进,若是以后中了进士——”
蕊姐儿何尝不知,孙兆相貌人品都算不错的,就是赀财不厚、家世不够,等他中进士,还要拿出真金白银出来打点才有实职差遣,没钱打点,空有个虚职有何用。
加上他家中无人做官,即便有了差遣,朝中无人提携,只能做个边缘基层小官。
“他是个体贴人,但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没有功名利禄,仅靠那一点体贴,又能走多久。你可知他为什么这么体贴?”
杏儿懵了,要说孙公子喜欢自己家姑娘,好像也不对,两人甚至都没相看过,哪里谈得上喜欢。
“莫不是看中了章家的权势?”
蕊姐儿幽幽道:“不然呢,我毕竟是本地知州的侄女,名义上还有个成都路转运使的舅公,嫁给他,他高攀了。若他中举,想要仕途稳当,少不得要章家提携。”
转而指着屋内的桌椅床柜,道:“这些全是黄花梨木头打的,你摸摸这桌子,材质雕花都讲究,还有咱们用的碗盘碟盏,定窑的白瓷、耀州窑的青瓷。
祖母那里一套建阳的黑釉茶盏,都够外面老百姓几年的嚼用了。
允姐儿前天那一身穿戴,头上的珍珠插梳,手腕上的玉镯,压裙角的海棠形玉佩绦带,被媒人夸气度不凡,还不是用钱砸出来的。
我也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过好的,再去用那普通的,怎么甘心。
你看我二叔,官至知州,来送礼的人多如牛毛,咱们得借他的势,为以后铺路,不然这段日子以来受的气,遭的白眼,不就白挨了。”
这些道理,杏儿怎会不知,就说她跟着进了章府,见识跟着长,沾了不少光。
别说主子们的吃穿用度,就是那些体面的丫环婆子,身上穿的绸的,家里有些家底的,带着金坠子金戒指,比比皆是。
杏儿在秦凤路时,月钱只有两百文,来了泉州,府上发放的月钱五百文,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好太多,还有绣儿送银戒指。让她出手送别人银戒指,她才舍不得。
只是,蕊姐儿要重新谋个夫婿,没有家中长辈出面,谈何容易。
正经的相看,都要媒人牵线,长辈点头,草帖罗列家中三代,是否做官,官至何处,男女双方才会见一面。
何况蕊姐儿身上还有婚约在身,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会来相看,除非使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杏儿怎么想都觉得这事风险大,万一孙家听到闲言碎语,来退婚,岂不是鸡飞蛋打。
“姑娘,正室大娘子才有管家权,给人做妾,总归低人一等。”杏儿婉言相劝。
谁知蕊姐儿自有她的道理,摇头道:“入高门做妾,也比给平头百姓做正妻强。
远的不说,你看二叔的两位妾室,一个比一个阔气。
我听说李小娘到了泉州,她有个表哥全家都跟了过来,关了瓠羹店的小买卖,瓷器铺子招了七八个伙计,新开了一家香药铺,专卖品质最好的拣香,买卖动则上千贯银钱。
再说杨小娘,要是嫁了个平头百姓,别说给她弄个小厨房专门做药膳调理身子,还未等她看病吃药吃掉整个家底,做丈夫的八成就厌弃了,婆婆变着法子搓磨这种病怏怏的媳妇。”
杏儿初入章府时,头一次见到李小娘,衣着鲜艳,云髻上簪着麒麟凤纹金簪,闲闲的摇着白绢团扇,眉眼风情万种。
至于杨小娘,无论容貌还是衣着打扮,都寡淡很多,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纹银簪。
一艳一淡,对比鲜明。相同的却是两人都不会为了银钱发愁。
见蕊姐儿铁了心想进高门贵府,杏儿也不好再劝,只能说些客观事实,“姑娘,那钱六郎今年十六岁,正在一心求学,恐怕没有考虑婚嫁之事。
不过,我也听说了些别的,那天同来贺寿的哥儿,还有福建转运判官的次子蒋珩,年二十,和允姐儿相看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