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睛,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
“章予风,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等了四年。”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跳都慢了下来。
“等什么?”
“等一个人告诉我,他看见我了。”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把那瓶白酒喝了大半,我喝了小半。不是因为我不能喝,是因为他喝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他的节奏。
他喝到最后,身体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他:“你说什么?”
“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挺好的。真的。”
“知道。”对于这个说法我不太感冒。
“你不知道。”他用力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精。但那种红,看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覆盖在他的眼球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站起来,把他的酒杯拿走。
“别喝了,你喝多了。”
“没有。”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章予风,我没有喝多。我清醒得很。清醒到……清醒到能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说什么了?”我显然不太相信他的醉话。
他嗤笑了一声:“‘偶尔就是偶尔’。你连敷衍人都不会。”
看着他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不像一个画画的人——画家的手应该是沾满颜料、粗糙不堪的,但他不是。他的手干净、修长、有力,像钢琴家的手。
“莫宁澜。”
“嗯。”他仰头看向我,表情有点呆。
“你该睡觉了。”
他莫名有点失望,拒绝了我的建议 :“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怕醒了之后,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呼吸里有酒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属于莫宁澜的味道。
为了让他安心睡觉,我说:“不会走的。”
“你保证?”
“保证。”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像一只蜷缩的猫。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走。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我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收回手,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近,近到像是和他共用同一副肺。一起吸气,一起呼气,一起活着。
在这个台风过境之后的城市里,在这个老旧的、楼道灯经常坏掉的小区里,在这间堆满了画纸和颜料管的、逼仄的出租屋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各自半梦半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也许他的心事里有我。
也许我心里也有他。
不知道那叫什么。
只是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我愿意用很多东西去换。
天亮了,他没有醒。
我也没有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