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个人开始了第一次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还是会说话,只是说得少了。他不再主动来找,我也不再主动下去。在楼道里碰见的时候,会点个头,说一句“吃了没”或者“下班了”,然后各自开门,各自回家。
以前那些沉默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一周后,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正准备下楼。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从身边走过去。
我原本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冷漠的背影,像一根针一样向我刺了过来;“莫宁澜。”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还要气多久?”我伸出手想要把他掰过来,想要看他的眼睛,他的脸,脸上的表情。
“没有气。”他语调平常,我却感觉到了里面的冰冷。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有些挫败,声音落了下来:“那你怎么不来我家了?”
他转过身。脸上有颜料,蓝色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画画,更像是在跟画打架。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晒蔫了的白菜。
“章予风。”
“嗯。”我看向他的脸,他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吗?”他静静的盯着我的眼睛,眼里充满倔强。
“知道。”我错开和他对视的眼睛,落在他提着垃圾袋的手,垃圾袋不重,他手指关节却泛着白,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他咬字很重,原本泛白的手更白了。
“知道。”我向前靠近他,想过去把他的垃圾袋拿出来,他的手掌心肯定已经有月牙印子了,我怕他继续用力,手掌会渗血。
他却往后退了一步,拒绝了我的靠近,语气僵硬;“那你说,我在气什么。”
我停下脚步,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喘不过气的焦躁。
我抿了抿嘴角,手掌握成拳:“你在气我不说。”
他眉眼低垂,没有说话。
我继续补充“你在气我需要你,但从来不说需要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提着垃圾袋的手松开了一些。
“你在气我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从来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很重要。我不说这些是因为本身性格内敛,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他只觉得鼻酸,眼眶红了,眼里起了雾。像个委屈的孩子被看到了,但他有自己的倔强。
丢下一句“章予风,你知道就好。”转身就走了。垃圾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走路。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在黑暗中站着。
我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需要你”这三个字,比画一张正确的建筑图纸难一百倍。画图纸有标准,有规范,有尺寸,有对错。但感情没有。没有标准,没有规范,没有尺寸,没有对错。只有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有时候摸到了对方的手,有时候摸不到。
那天晚上,我下楼敲了他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蓝色的颜料,但洗掉了一些,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像褪了色的刺青。
“来还你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那盒创可贴放在他手里。
“你上次说,我贴创可贴的样子像你妈。但你妈不在的时候,没有人给你贴创可贴。你不需要像你妈,你只需要我在。”我还是不能直白的说出,但我能试着换种方式说出,
他低头看着那盒创可贴,包装纸皱了,只剩最后一片了。
“章予风。”
“嗯。”我看着他头顶的漩涡,有种想要摸上去的冲动。
“我需要你。”
他抬起头,眼尾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他忍住了。
“我说了。轮到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很高,下颌线很分明。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等着被人拉一把或者推一把的紧张。
“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像卸掉了一块石头。不是那种很大的、搬了很久的石头,是那种小小的、一直卡在胸口、你不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一直在那里的石头,被卸掉了,呼吸就顺了。
他看过来,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的那种笑。
“进来说。”他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么乱。画纸散了一地,颜料管东倒西歪,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那幅没画完的画还架在画架上,天空的颜色比以前更暗了,暗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