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父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不回答莫宁澜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上次买的膏药,你用完了没有?”
父亲撇开脸,还是没有说话。
“用完了我再去买。”他自顾自的说。
莫宁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的人。母亲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莫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三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上,吃着一顿没有人说话的饭。
碗筷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的风把春联吹得哗哗响,有一角彻底脱落了,被风卷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吃完饭后,莫宁澜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冰箱里的剩菜用保鲜膜封好。他把垃圾袋拎下楼,扔进外面的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很小。母亲在旁边织毛衣,毛线是深蓝色的,线团放在脚边的袋子里。
莫宁澜站在客厅门口。
把背包挎在肩上:“爸,妈,我走了。”
莫父眼睛盯着电视,充耳不闻。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嗯。”
莫宁澜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宁澜。”
莫宁澜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莫宁澜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你不想我回来,我就不回来了。但我和他,我不会断。”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忤逆父亲。
他没有等父亲再说什么,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很大声,是很小很小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门口。
铁门关着。门外是街道,门内是楼梯。他站在门和楼梯之间,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玻璃之间的标本。
他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不想站起来,累到不想走出去,累到不想做任何决定。但他知道,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走出去,必须做决定。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凌晨的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的。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我发来的消息。
“出发了吗?”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一分钟后,消息又来了。
“我在车站等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手机是凉的,但那个字是热的。
他在。
这两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出站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站台照得像一间很大的病房。他从出站口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我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撮永远按不下去的头发竖在头顶,像一个问号。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毫不犹豫抱住了我。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拥抱,是那种用了全身力气的、把脸埋进肩膀的、手指抓住衣服的、像是怕对方会消失的拥抱。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背上。手很重,重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
站台上还有别的人。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的,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看手机的,拎着蛇皮袋的。他们断断续续的从两个人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看。没有人特意停下来。
他没有松手。我也没有。
天慢慢地亮了。路灯灭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一个巨大的、慢慢睁开的眼睛。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班车的人走完了,只剩下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抱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抬头看着我:“章予风,我回来了。”
“嗯。”我摸了摸他因为疲惫而紧蹙的眉头,想要把他抚平。
他把我的手拿了下来,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回来了。”
“我听见了。”反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蹭了蹭。
他不满表示:“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一下。“走吧,回家。粥在锅里。”
他松开手,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也有疲惫,有血丝,有风吹了一整夜留下的红。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这些都深,比这些都重,比这些都像是一个人在跟你说“我在”的时候,不需要说出来,你也能看见。
“你一夜没睡?”他问。
我摸了摸有些酸胀的眼睛:“睡了。”
他白了我一眼:“骗人。”
“那你呢?你睡了没有?”我凑过去,接过他肩膀上的包,背在背上。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牵住了我的左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有汗,黏黏的。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天已经亮了。街上的早餐店开了,包子铺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白白的,在冬天的空气中翻滚。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车厢里空空的,只有司机一个人。
下了车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周围早餐店的白蒸汽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环卫工人的扫帚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公交车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但那下面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虽然他闭口不谈回家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坚守住了我们的感情。
我牵起他的手:“走吧。”
他“嗯。”了一声,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两个人经过早餐店门口,蒸汽从他们之间涌过去,把对方的脸变得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看着那些飘在空中的蒸汽,看着地面上那些被扫帚画出来的弧线。他看着这个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过来,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东西——早餐店、包子铺、公交站台、斑马线、红绿灯——被阳光照得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鼻尖传来早餐的香味,是真实的味道,他停了下来:“章予风,你饿不饿?”
我看出了他的想法,附和;“饿了。”
“那我们去吃包子吧。”他开始巡视四周的早餐店,在想哪一家的好吃点。
我故意问了一句:“那我锅里的粥呢?”
“粥可以中午吃,放心我不会让他浪费掉的。”他选定了位置,将我拉了过去。
两个人走进早餐店,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包子铺的老板端来两碗豆浆、四个包子、一笼饺子,两根油条。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里面的馅是猪肉大葱的,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我看着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着问:“好吃吗?”
他一边喝豆浆,一边点头:“好吃。”
“真的?”
“真的。”怕我不信,他又补了一句;“比我自己包的好吃。”
我摇了摇头,“你包的饺子,没人说好吃。”
他瞪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你说过好吃。”
我笑出了声,揶揄他:“我说的是客气话。”
他白了我一眼,气笑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豆浆的热气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安静的、不需要发出声音的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店里,照在桌子上,照在豆浆碗里,照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生活日常,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