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风,你汤炖得很好喝。”
“嗯。”我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块凉凉的莲藕,没有热的时候好吃
“以后多炖。”他言语轻快了几分。
我笑着点头“好。”
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像一台机器从高速运转中慢慢降下来,降到怠速,降到听不见声音。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动。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完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几根干枯的手指。那些手指指着天,天上没有星星。
“章予风。”在我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我侧头,看着他的脸庞。
“你还在吗?”
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我握住了。他的手依然是凉的。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很大,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路过的人,没有停留。那声音消失了,夜晚又恢复了安静。
“莫宁澜,你刚才说,怕你爸有一天没力气反对了。”
“嗯。”他眉头微皱。
“那不是你应该怕的事。你应该怕的是,有一天他没力气反对了,你还在等他同意。”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章予风,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一把刀。”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形容我了,我很从容;“又薄又快?”
“又薄又快。而且这一次,你割到我了。”他抿着嘴角,有些不满。
我们需要的是清醒而不是内耗,内耗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内耗只能带人走向深渊,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他事情的实质性。“疼吗?”
“疼。”他点头。
“那你还听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听。”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擦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它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像是那棵树在说话。说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缠着手指,我抱着他,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的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没一会也睡着了。
我是在他的叫声中醒来的:“章予风。”
“嗯。”我没有睁开眼睛,继续抱着他。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道路两旁的灯光没有让这座城市沉寂在黑暗中,反而因为街边霓虹的照射显得有些浪漫。
他摸着肚子,可怜兮兮:“我饿了。”
我睁开眼睛“饭在锅里。菜在灶上。我去热。”我伸展了一下睡的不太舒服的身体,这个沙发不够大,两个成年人睡上面还是太逼仄了。
他可能是怕我辛苦,立即说:“不用。凉的也能吃。”
“饭凉的也能吃?”我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要吃冷的,之前的莲藕汤他也吃的冷的,冷的并不好吃。
“能。”
我啧了一声,不是很赞同,但也没有反驳他,自顾自的站起来,去厨房热饭菜,又不是没有条件,吃冷饭菜简直是虐待。
热好饭菜,我盛了两碗饭,端了菜,放在茶几上。菜是中午炒的,蒜苔炒肉和清炒白菜,还有半锅莲藕汤。
他坐在餐桌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菜,大口嚼着饭菜,咽了下去“好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但我知道他不是饿了。他是空了。身体里的东西被掏出去了,胃里也空了,需要填东西进去。饭、菜、汤、任何东西,只要能填。
他吃了两碗饭。把蒜苔炒肉吃完了,把清炒白菜吃完了,把锅里汤和饭都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靠在沙发上,摸了一下肚子。
他发出一声喟叹,全是满足“好饱。”
“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他评价。
“你妈听到怕是会生气。”我笑着。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她听不到。”
我眨了眨眼睛满是促狭:“我也不会告诉她。”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浮了很久才到水面。水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涟漪,涟漪散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它在过。
那个笑,在过。
吃了饭,他在沙发上窝了一会,总是动来动去,明显不是很舒服的样子:“去床上睡吧。”我一边收碗,一边把茶几桌擦干净。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思考了一会,说:“好吧。”
他走进房间,躺下,没有立即睡觉,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洗好碗,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客厅的灯也关了。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下。他在床上,靠墙的那边,留了一半的位置。被子掀开一角。
我躺下去。床不算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身体是热的,刚从外面回来的那种热——不是洗澡的热,是风吹了一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热。
“章予风,你今天为什么不问?”他侧过头看着我
“问什么?”我调整了一下睡姿,试图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接。”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看到我的样子。”
“什么样子?”
“撑不住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也撑不住。但你已经看到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我。他的背很窄,肩胛骨凸出来,脊椎骨的轮廓隔着T恤看得见,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石子。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房间,照在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暗黄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只眼睛闭着,不是因为睡着了,是因为不想看见。
但有人在看。
他的背贴着我的胸口。他的心跳传过来,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远的路,还在走。
“莫宁澜。”
“嗯。”他声音低沉,像是要睡着了。
“你不是撑不住。你是不需要一个人撑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手指缠着手指。
天亮了。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道光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过黑夜。但黑夜来过。它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