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不必了,酱尚需百日酿,晾一晾他也好。”
“是。”
即便不懂主子口里的‘他’是谁,楼二还是交代门丁,今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等钱德旺坐着家里最贵的马车来到楼府,自是吃了个闭门羹。
“小哥,原是楼公子前几日遣了个大夫,我特协愚弟道谢,还望行个方便。”
将几块碎银塞入门丁手中,钱德旺腆着脸求情。
“奥,这事儿阿!我听说过。”门丁掂了掂几块碎银,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朝钱德旺的脸砸去。
“我们爷平日见只病猪也会让于大夫去治,等你兄弟什么时候能请动府里的御医再来这儿吧。”
“滚呐,死要饭的。”
芙蓉肌理烹生香的时代,楼府里的看门都自觉比台阶下的芸芸众生高贵几分。
顶着讥讽又守了半日,见确实无望钱德旺这才登车回府。
*
两人刚到家门口,虞娴便已在寒风中等候。
她笑盈盈地挽住钱德旺,将人带进屋,为他解披风,又拿来帕子为他擦拭双手:“今日我亲自做了东坡肉,快些来尝尝。”
这是...又和好了?
虞砚站在门口,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随后径直朝月牙凳走去:“怎么没预备米粉团子?”
虞娴讪笑了声,正要回答,钱德旺却骤然推翻了眼前的水盆。
水花溅得满地狼藉。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这诺大家业,迟早让你糟蹋完。”
“说什么呢,德旺。”虞娴笑着打圆场,“要我说,那个姓楼的也真不是个东西,咱们不攀着他就是。”
“不攀他?难道还指望你这个弟弟?”钱德旺越想越气,直接走上前掀了桌子,指着虞娴的鼻子骂。
“量我不知道,虞璋在书院得了‘上舍中等’,可以直接参加三年后的‘解试’。本朝对官员行商并无禁令,到时候别说什么贵人命格,就算是神仙转世,你我也得喝西北风去!”
“你要是愿舍你那身肥肉便自己去喝风。”虞砚看不得阿姐受委屈,起身与钱德旺对峙。
“虞府早晚是我的。我爹打小就培养我,与我的要求总是最严苛,甚至降了月例考验我,他虞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砚儿,快别说了。”虞娴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却仍轻声哄着。
“我哪里说错了!”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间没了一点声响。
“好啊,好啊。”片刻后,钱德旺捧着肚子,发出癫狂大笑。
“好你个虞娴,你就是这么跟你弟弟说的?怪不得他成日一幅拽样。”
随即冷哼一声:“虞砚,我告诉你,你爹压根......”
“钱!德!旺!”
虞娴的喊叫比任何一次都凄厉,等钱德旺转头时,一把明晃晃的到便已抵在白皙的脖子上,“你非要逼的我们姐弟下了地狱才甘心吗?”
虞砚率先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姐,你别生气,我不跟姐夫吵便是了,你快些放下刀!”
可虞娴不依,就这样瞪着钱德旺,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噼里啪啦的溅出些火星子。
“哼!”
如往常一样,钱德旺率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摔门离开,也不知往哪处去了。
虞娴这才敢张开嘴呼吸,随即直挺挺摔在地上。
“你姐夫就是这个脾气,别放在心上。”她看着跑过来的虞砚,唇角挂上一丝温柔,“他也是在外人面前受尽了白眼,才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不过今晚我却不能留你,还是让恭儿送你回家吧。”
“阿姐,我要留下陪你!”
“恭儿!”
还没说完,琥珀便大声叫了恭儿进来,并拉起虞砚往外推:“夫妻事,房里解决,少爷放心,我定会拼命护着小姐。夜路难行,少爷小心!”
......
恭儿是个身高八尺的粗使汉子,急匆匆赶到内院也不敢进门,只在门口候着。见里面出来一截胳膊,便拉着人走。
虞砚失了魂似的被推上马车,而借着夜色隐身于围墙上的楼二听了一晚墙角,终是起身回府汇报去了。
“嗯,我知道了。”
楼百川在宣纸上画下最后一笔,朝着底下跪着的楼二说,“即刻找几个人去虞府门前逛一逛,就说虞家二公子的了我青眼,别的一概不提。”
“啊?”
楼二惊讶抬头,又瞬间低下,因此错过了楼百川面前的书案上整齐排列的三张宣纸。
上面画的全是虞砚。
烛光跳了跳,楼百川垂眸看着最中间那一张——虞砚侧卧着,眉眼舒展,霎是动人。
这边谋划着什么虞砚尚且不明,只知道自己回到虞府,便正巧与嫡兄中庭偶遇。
嫡兄身边的挂着长胡子的门客看见虞砚后,有准备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断了头的乌鸦。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府里进了许多这样的东西,整日报丧,晦气的很!”
虞璋并不转头,打着灯笼往脚下的水池看,也不知黑咕隆咚的能看见什么。
“听说乌鸦的声音与某些吉鸟颇为相似,我前日也差点搞混了。”说完仿佛刚看见虞砚似的,“老二怎好几日未回家?我还说让你听听这叫声,想你许是认得。”
......
虞砚没说话,看了看那只断头乌鸦,又见几人皆身着白衣,头上顶着白色额带。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阿娘死的那天,院子里也飞进来一只乌鸦。
——它是来报丧的。
难道......
虞砚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鹅卵石地面上,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爹!”
“爹啊,你怎么就抛下我们一大家子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