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会儿话,马车放慢了速度。恭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少爷,到铺子了。”
虞砚掀开车帷,冷风唰地灌进来,让人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才散了些。他抬眼前望,三间铺子并排立在那里,生意冷清,如出一辙。
“好在这里是屏昌州东南角,离着钱府很近,倒也方便日后照顾。”钱德旺笑呵呵的。
虞砚没说话,跳下马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铺子里,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可惜东西都是老样式。
脂粉盒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布匹的花色灰扑扑的,首饰更是寒酸:铜胎镀银,银都磨没了,露出底下黑黄的铜。
这种东西,富人不屑来买。平头百姓饭都吃不饱,更没余钱买。
但就是这三间铺子,却给了虞砚极大的安全感。让他感觉,好像还有一点点机会,能保护自己,保护阿姐。
正想着,视线掠过柜台。
那后面坐着一个小厮,支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钱德旺的眉头皱起来:这也太懒散了,难怪生意差成这样!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小厮的脑袋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钱德旺突然心里有数了。
“混账!”虞砚已经冲了进去。
他一脚踹翻凳子,小厮“哎呦”一声摔在地上,四脚朝天,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不去招呼客人,反而在这偷奸耍滑!”虞砚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去领工钱,明日不用来了!”
小厮在地上躺了半晌,忽然爬起来,“哐哐”磕头:“爷,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家里弟妹都等着这份工钱过活呢!”
“你糊弄鬼啊!”
钱德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厮脚上的靴子——簇新的,鞋面是时兴的云纹缎子,“光这一双靴子,怕是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了吧!”
小厮的磕头声停了。
“是.....虞璋给的?”虞砚问。
小厮没说话,但脸已经白了。
他没想到会被拆穿:大少爷拿钱给他的时候,分明说二少爷是个傻子,可以随意糊弄...
虞砚盯着小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转过身,语气平平:“姐夫,你铺子里有多余的人手吗?借我几个使使。”
“至于原来的...”他顿了顿,“收了我大哥的恩惠,就到他那边帮忙吧。”
虞砚朝门口喊了一声:“恭儿!把所有人都送过去!一个不留!”
“是!”
恭儿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拎小鸡似的把小厮和柜台后面的掌柜全揪了出去。掌柜的还在喊“冤枉”,被恭儿一瞪,声音就咽回去了。
等人清干净了,虞砚在三间铺子里转了一圈。
每间铺子后面都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着棚子,堆着些杂物。他推开一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脂粉铺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到他腰那么高。
“这是刘长清刘掌柜。”钱德旺挂着笑,亲热地拍拍对方肩膀,“自我掌家就一直跟着我,最是稳妥不过。日后经营上的事情,多跟刘掌柜讨论讨论。”
虞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掌柜好。”
刘掌柜赶忙回礼,又侧身让出身后三个孩子:“这是犬子刘静、刘稳、刘直。带来给少爷跑跑腿,端茶倒水什么的,尽管使唤。”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喊:“少爷好!”
虞砚看着他们。名字都像老实人,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他最怕跟太精明的人打交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栽跟头。
但他没有退路了。
“把院子打扫出来。”虞砚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过两日我要炼香脂。”
刘掌柜低声应是。
钱德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显然是想起了那个没成功的琉璃方子。
虞砚继续说:“姐夫,把他们几个的卖身契给我。”
钱德旺一愣。
“姓楼的说要送琉璃给我炼香脂用。”虞砚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这样贵重的物品,还是稳妥一点好。”
刘掌柜含着笑,仿若未闻,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钱德旺看着虞砚的侧脸,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让自己出钱,他无条件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去就让账房送来。”
虞砚点了点头,这才抬眼看了看刘掌柜四人:“你们去整理院子吧。”
等人都走了,钱德旺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香脂满大街都是......你干嘛非要自己费这个劲?”
“你不懂。”虞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神仙香脂,如水般清澈,且留香持久,市面上前所未见。等我做出来,肯定都得捧着钱求我卖。”
“那你要用何物制备这神仙香脂?”
“花瓣!”
虞砚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下去:“明日姓楼的不是还请我们过去?不然......问问他哪里有花瓣。”
钱德旺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正是!”他拍了拍虞砚的肩膀,“趁着机会,想要的都拿到手,才最稳妥!”
虞砚觉得有道理。他把下巴抬起来,嘴都张开了!下一秒,想起楼百川那双眼睛,气势瞬间塌了:“看...看看再说吧。”
*
当日,晚间,楼百川收到了外面递来的信,上面写着:
虞砚欲制香脂,缺花瓣。
刘长清敬上
楼百川挑了挑眉,顺手撕了信,显然不觉得虞砚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