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的脸“唰”地白了。猛地转头看向堂角的香炉,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开始发抖,指节一下一下叩着地面。
“大夫。”何州同终于开口。
刘守义很快被带上来。他看过妇人身上的疹子,闻过香炉里的残灰,又验过虞砚和楼百川手上的痕迹,最后拱手道:“回大人,确如这位公子所言。香橼与春山橘相克,遂而出疹。”
堂下再次炸开。刘稳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就是故意的!”
刘直指着那男子:“你早知道你婆娘身上有香橼,还带到这点了橘香的衙门来——你是来碰瓷的!”
那男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何州同一拍惊堂木:“你们二人,是谁指使的?”
那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有人给了银子......穿着灰袍子,遮着脸,只说是虞家的仇人。”
虞砚猛地抬头。虞家,仇人——虞璋!
他偏头去看楼百川。楼百川没有看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何州同吩咐捕快将夫妻二人押下去,转过身来看向虞砚和楼百川,面色稍缓:“既然水落石出,你二人便先退下吧,剩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州衙门前徒留一地瓜子皮。
虞砚松了一口气,绷了半天的肩膀往下塌了踏,正想拉着楼百川往外走——
“两位且慢。”
一道声音从后堂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笑意。那音量不大,却让满堂的空气都跟着凝了片刻。
侧边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拖出一声低沉的轻响。月白色的锦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顿,不慌不忙。
何知州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砚疲惫地抬头观察:来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有趣物件。
虞砚:这谁啊?有点装......
“二殿下。”
何州同拱手,腰弯下去一大截。堂下的衙役齐刷刷跪了一片。虞砚愣了两秒,被楼百川的手按住了后脑勺,也跟着弯了下去。他的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看见那月白色锦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落在青砖上,也踩在他的心跳上。
虞砚(坏点子生成中):好像是竞争对手,想揍,但不敢。要不鼓动楼百川去.....
“起来吧,不用拘礼。”
虞砚直起身。二皇子正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夫妇是我找的。香炉里的春山橘,也是我让人点的。”二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看看,屏昌州出了名的凤凰命格,遇上这种事,会怎么应对。”
虞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人,脑壳有泡吧?
对,他就是脑壳有泡!
二皇子偏头看了一眼堂角的香炉,烟已经转成了极淡的青色:
“你可能在想,既然要陷害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动手?而是让人在堂上跪了一会儿后才发作。”
因为你是个混蛋!故意让我出丑!
虞砚看了看二皇子护卫手中的刀,往楼百川身后缩了缩。
“因为春山橘要烧到一半,香味才真正散开。你身上提前沾了香橼,可单有香橼不会发作。得等到这满屋子的春山橘浸透了你的皮肉,再让香脂往上一碰......”
二皇子轻轻拍了两下手,“砰。”
“燎泡才会在一瞬间全部炸出来。”他微微歪头,看着虞砚,“太早,效果不强。太晚,你都已经走了。所以那个男人一直在等——等你在这堂中站够了时间,等你离那香炉近到三步之内。”
虞砚:......原来被人戏弄是这种感觉,突然有点同情楼百川怎么办。
“总归,你还算不错。”二皇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虽然冒失了些,但反应够快,脑子也转得动。”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虞砚肩上拍了两下:“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跟着景桓匡扶我朝江山,别让我失望。”
月白色的锦袍扫过门框,后堂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细响。
*
虞砚,是被楼百川搀回马车上的。
他脑子里嗡嗡的,心跳擂得像一面鼓。很久才偏过头,问道:“我们被耍了?”
“嗯。”楼百川低声应答,眸光却紧盯着虞砚手尖上的燎泡。
虞砚又试探性地问:“听他的意思,与你甚为亲近...”
“装的。”楼百川向车外示意,下一刻楼二便从窗户便递进来一管药膏。
他没有解释,直接开口:“二皇子和虞璋是一种类型的。”
......
“简明扼要,懂了。”虞砚说完顿了一下,再次确认:“那今天这事儿,你确定提前不知道吧?”
楼百川的视线移到虞砚面上,在他‘你敢说知道’的威胁中,淡淡开口:“刚刚猜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显得我......”
“告诉你就演不像了。”楼百川的语气很平,“他要试探你,你要是不紧张、不着急、不像个傻子一样跳脚,他反而不信。”
虞砚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发生的事情,像一场盛大而荒唐的错觉。
“那我这个泡呢?也是设计好的?”
楼百川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了一瞬。他伸手,托起虞砚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这个不是。下次别那么快伸手了。”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不拦我。”
“拦了,没拦住。”
“……那你下次拦快一点。”
“嗯。”
虞砚低头叹了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掀开车帷,看了看离开的方向:“那二皇子要是真当了皇帝......”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说,“他以为他今天这出戏演得很好,还觉得你上钩了。”
虞砚想了想:“那他确实演得很好……我确实上钩了。”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重复了一遍。
虞砚愣了两秒,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那股怒意从胸口升上来,到了喉咙口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他知道你知道他是个草包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楼百川没有回答。他把暖炉递过去,铜壳上残留着指尖的温度。虞砚接过来,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漫开。
“等他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楼百川终于说。
虞砚低下头,看着暖炉表面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开口:“楼百川。”
“嗯。”
虞砚:“下次再有这种事——就是那种二皇子在后面看戏的事——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你就会演。”楼百川说,“你演了,他就看出来了。”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次可以给我使个眼色。”
“我一直给你使眼色。”
“我没看见。”
“嗯。我知道。”楼百川的语气平平的,“所以你下次继续当好你自己就行。”
虞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接。
他叹了口气。风从车窗吹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