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百川伸手揉了揉虞砚的眼皮:“看来要请个大夫,诊一下这双眼。”
“...”
“开个玩笑而已,你真老套。”说完,虞砚抬了抬下巴,转身叩响了门。
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又叩了两下,门里终于挤出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撞到了桌角。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周衡。
虞砚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开了:“春风丸兄!”
周衡的脸色“唰”地白了。他下意识想关门,但虞砚的脚已经卡进了门缝里。
“别急着关门啊,老熟人!”虞砚一把将门推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周衡被他逼得连退了两步。他喉结滚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虞砚的肩膀,撞上了楼百川:
月白色的衣袍,面上没什么表情。周衡不认识他,但那种“得罪了就会被五马分尸”的压迫感,已经够他出一后背的汗了。
“那...那位是?”周衡的声音发虚。
“不是来收你的。”虞砚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别管他,我有事问你。”
周衡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
虞砚:“听说你就是何小姐的未婚夫婿?”
周衡的耳根“唰”地红了:“是...是家父与何家定的亲,尚未...尚未正式过门。”
虞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一个读书人,住这么偏的地方,院子里还种葱,你是打算考完科举就改行卖菜?”
“晚辈......晚辈家境清寒。让虞公子见笑了。”
脸皮厚,不迂腐,还算不错 √。
虞砚沉默片刻,说道:“你抬起头。”
周衡照做。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正,朗朗如日月渐明。
虞砚:“你最近还□□风丸吗?”
“没、没有!”周衡猛地摇头,“晚辈...那天,也是受人之托!”
虞砚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真假,我自会遣人去查。”
他忽然凑近了些:“但我还想问,何小姐要是嫁过来,你拿什么养她?院子里的葱?”
周衡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两下,又抿住了。
这时候,院门被人“砰”地撞响。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跪在周衡面前:“周公子!求您了!我婆娘病得快不行了,借我二两银子请个大夫……我下个月卖完谷子一定还!”
是同一条巷子里的农户。
周衡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几枚铜板,一块碎银,拢共凑不够一两。
他攥着那几枚铜板,犹豫了半晌,塞进了中年男人手里:“您先拿着...我再想想办法。”
虞砚歪着头看完了这一幕,又看了看周衡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荷包。
人品尚可 √
“行了。”虞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过关了。”
周衡茫然地抬头:“啊?”
虞砚没理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楼五!把人带走吧。”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周衡鞠了一躬:“周公子得罪了。”然后转身离开。
周衡站在原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荷包,又看了看虞砚,终于反应过来:“您...您这是试探我?”
“是啊。”虞砚理直气壮,“难道我大老远跑来只为了看你种葱?”
周衡:......
虞砚重新坐下,看着一脸晦暗的人,缓缓开口:“你也别难受,看在品行还不错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挣钱的路子。”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文笔怎么样?”
周衡一愣:“还……还行。”
“那就好。”虞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拍在石桌上,“帮我写点东西。就写——我虞砚,提前梦见过楼百川是天命之人。写要写得像那么回事,让人看了就觉得‘哇原来如此’。”
周衡犹豫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虞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别管我做什么。你只管写。”虞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好,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就不用卖葱了。”
周衡攥着那张纸,表情复杂。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墙外——楼百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靠在门框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周衡被那道目光压得低下了头。
虞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你看他干什么?又不是他写。”
周衡低声说:“晚辈……尽力。”
虞砚满意地走了。
上了马车后,虞砚掀开车帷问:“你觉得怎么样?”
楼百川把茶盏搁下:“这一会儿能瞧出什么?砚儿与我关系要好到同吃同睡,也不敢说完全摸透我吧。”
虞砚:...有没有可能,你压根不是个正常人呢!
楼百川屈指叩了叩窗框:“找个人盯着周衡。即便真有些坏心思,若是能装一辈子,倒也无妨。”
......
马车动了。车帷放下来之前,虞砚又看了一眼长乐巷的方向:“不过他那院子里那畦葱,确实种得挺好的。”
楼百川:“知道了,晚上安排全葱宴。”
“....”虞砚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神经病啊!
楼百川轻笑一声,马车朝街口驶去。
第二天清晨,虞砚独自来取写好的东西。
周衡开门时,看见虞砚一个人站在门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虞砚接过一沓宣纸,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应该够用了。”他没详细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周衡站在门口,目送虞砚乘车离开,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没调好色的画。
马车里,虞砚靠在隐囊上:“我来看看周衡的文笔怎么样——”
他展开第一页纸,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而虞公子见之,心旌摇曳,举步欲近。那人垂眸低笑,伸手拢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
......
这是什么哇?
天命是天子之命,不是天赐姻缘的意思啊!
周衡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呀!
虞砚把宣纸团成团,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雕。
楼五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少爷,周公子写得好不好?”
虞砚沉默了很久:“写得太好了,好到我想、掐、死他。”
楼五叹服:“那是好过头了,看来周公子有状元之才啊!”
......
虞砚把宣纸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想了想,又掏出来,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塞进车座底下。
这等脏东西,还是不要贴身存放,最好找个时间一把火烧了。对了,还有周衡的笔墨纸砚...
也一并,送去阎王殿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