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遥:“现在想起来了。”
裴诀走到案几前铺上宣纸,随手拿起镇纸压在其上,师遥也研好了墨,片刻之后,纸上便出现六个字。
“不思量,终难忘。”
师遥念叨着,不明白为何是这六个字,但还是出言夸赞道:“比你写的那张告示还要好。”
“原来你听到莫霖说的了,”裴诀说着便将毛笔放在笔洗里,指了指这六个字,“之前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说这六个字怎么样?”
师遥思考片刻,道:“跟上次一样,不过最后这两个字……”
难忘。
“有种说不出的……婉转动人?”
裴诀随即轻笑一声,也不说话,就一直垂眸看着师遥。
被他这么一直盯着,师遥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们早些休息吧?”说着便别过脸,快步朝寝屋走去。
“走这么快做什么?”
师遥前脚刚迈进寝屋,裴诀后脚便跟了上去。
偏殿装潢虽不比主殿,但师遥总能将寝屋布置得别具一格,连床帘上绣的都是山川河流,各类书画也整齐摆放,和外头书柜里杂乱无章的书画相比,一看就不是同一人所为。
“这两本书你放这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没看到。”裴诀盯着床边的桌子,那本《吾与邻家兄长二三事》,下面压着那本《痴人说梦》。
“打算先看这两本。”师遥换了寝衣,上了床,见裴诀还不走,正准备说还有其他寝屋时,想到只有自己这间是专门布置了的,犹豫了片刻,问道:
“裴诀,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可以吗?”裴诀歪着脑袋问。
又是这副模样,明明整个明昭殿都是他的。
“其他寝屋没收拾好,不适合住人。”
闻言,裴诀迅速换好寝衣上了床,躺在师遥身旁,放下床帘。
这床比在明秋睡的那张床大了不少,可师遥却觉得更拥挤了,不但挤,还莫名多了些燥热。
师遥背过身子,缓缓合上双眸。
几缕阳光踏进书房,拂过师遥的眼眸,洒在宣纸上。
“你不能进去!”朱门外的门子大声叫喊着。
被人这么一打扰,师遥手中不稳,顿了一瞬,再将笔抬起来时,纸上多了个棋子大的黑点。
师遥“啧”了一声,心想这幅字算是毁了,搁下笔朝门外走去。
站在两侧的门子见长公子来了,纷纷行礼,其中一人道:“公子,这小孩儿吵着要见您,还说什么是您说可以随时来找您……”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你啊昭昭,今天怎么来了?”
少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好低着头。
师遥向身旁二人叮嘱道:“以后他来找我,直接让他进我书房就好。”
二人连忙出声应和着。
师遥牵着他进了书房,轻声问道:“这里只有咱们两个,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书院考试只得了乙等,我爹……不满意,说我没用。”少年身子轻颤,连声音也发颤着,虽然低着头,但师遥知道他肯定快哭了。
不满意?没用?师遥之前觉得裴昭的父亲只能说是脾气不好,现在能说出这种话,那可就不同了,这是观念有问题,哪有爹娘会说自己孩子没用的?
人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
师遥半蹲下来,指腹轻轻拂过少年的眼角:“好了好了,不委屈了昭昭,乙等已经很好了,不要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少年抬眼看了看师遥:“哥哥,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用?”
师遥皱了皱眉:“绝对不会。”
见他又把头低下去了,师遥领着他来到书案前,指了指没写好的那个字:“这个字没写好,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这幅字?”
“扔了它吗?”
师遥摇了摇头:“不对,我会将它跟其他书画一起好好珍藏。”
“可是……它并不完美。”
就像我一样,少年心想。
“无论完美与否,它都是我练习时的一部分,不能只因为它不满足你的预期,就否定它的全部。”说着,师遥便叫来下人让他们拿去装裱。
师遥摸了摸少年的脸:“你爹爹因为一次书院考试就否定你的一切,这也是不对的。”
“可是……如果下次还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很失败?”
师遥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
“那不是失败,是成长。”
少年抹了把眼泪,渐渐停止了哭泣,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他这么一问,师遥这才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只问了少年的名字,却一直没说自己的。
师遥重新铺上宣纸,提笔写下姓名。
“师……遥,我记住了。”少年又瞥向师遥手中的笔,笔杆上刻着“师遥”二字。
“阿遥哥哥,你是不是喜欢看话本?”少年望向不远处的书柜,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话本小说。
师遥听他这么叫自己,不自觉挑了挑眉,随即轻笑道:“闲暇之余随便看看罢了。”
少年盯着书柜若有所思。
“公子,您该去练武了。”门外家丁冲着师遥行礼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师遥搁下笔,俯身叮嘱道:“昭昭,哥哥要先出去一两个时辰,晚点再来陪你,好不好?”
说着,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便直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少年目送他出了门,见人走远,拿起笔轻轻抚摸笔杆上的字。须臾,在“师遥”旁写下“裴昭”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