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
浪费时间。
列车驶出新上海的范围,窗外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农田。天启网络实行全自动化农业,田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机器在作业。那些机器按照系统规划的路线行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偏离。
沈未晞看着那些机器,突然想到了自己。
从前她也是那样——按照系统规划的路线行进,从不偏离,从不提问,从不怀疑。直到那个凌晨,那封指令,那三个字——“AX-2709”。
一滴水珠从她的手指上滑过。不是眼泪,是咖啡杯外壁凝结的水汽。
她端起林晚的咖啡,假装喝了一口。
旁边的年轻男人突然说话了。
“你去新北京出差?”
沈未晞转过头,看着他。
“对。”她说,“你呢?”
“我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年轻男人笑了笑,“数据分析在医疗领域的应用。你做什么工作的?”
“数据管理局。”沈未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那我们是同行。”年轻男人说,“我也是做数据相关的工作。”
沈未晞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她没有说太多话。普通人在火车上不会和陌生人聊太久——这是普通人的第二法则:既不要太冷(显得可疑),也不要太热(也显得可疑)。
年轻男人似乎也理解了她的态度,不再多话,继续看他的平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沈未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他看了四十分钟的论文,然后看了一部电影(一部老掉牙的爱情片),然后睡了半个小时。他的所有行为都符合一个普通乘客的模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视线。
但沈未晞的直觉一直在叫。
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她。在天启网络工作的七年里,她的直觉救了她无数次命——在枪林弹雨中,在数据洪流中,在每一次“最优解”和“人性选择”的撕扯中。
她把右手放在大腿上,手指轻轻触碰前臂内侧那把□□的刀柄。
列车在第三个小时经过了一座跨海大桥。窗外是大海,灰蓝色的海水在风中翻涌,海面上有零星的货船在行驶。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这是沈未晞第一次看到大海。
在天启网络的监控下活了二十一年,她去过无数城市、无数基地、无数地下设施,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不是因为大海不存在,而是因为她的任务从来不需要经过海边。
“很漂亮。”旁边的年轻男人又开口了。
沈未晞没有转头。
“是啊。”她说。
“你以前见过海吗?”他问。
“没有。”
“我也是第一次。”年轻男人说,“我一直想亲眼看看海,但一直没机会。天启网络把海划为‘低价值区域’,不再维护沿海的基础设施,所以大部分沿海城市都已经被废弃了。能坐车经过这座桥,其实挺难得的。”
沈未晞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窗外,侧脸被阳光照亮,眼镜片反射着海水的蓝光。
“你为什么想去看海?”沈未晞问。
年轻男人沉默了几秒。
“因为系统没有给我安排过这个选项。”他说,“所以我想自己做一次选择。”
沈未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警报解除了,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年轻男人说的话,和她心里想说的话,是同一句。
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列车在午后到达了新北京。
沈未晞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走向车门。年轻男人也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在她后面。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新北京的空气比新上海更干,更冷,带着一种大都市特有的、由无数人和无数机器共同制造的热量。
沈未晞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
天启网络的心脏。
帝国的首都。
她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高耸入云的全息广告屏,密密麻麻的悬浮车流,玻璃幕墙大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被系统规划好的、不多不少的表情。
“林晚。”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未晞转身。
是那个年轻男人。他站在出站口,手里还拿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咖啡。
“什么事?”她问。
年轻男人走过来,在和她交错的一瞬间,低声说了一句话。
“往暗处走,不要回头。”
沈未晞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想抓住他,但他已经走远了,风衣的下摆在人群中一闪,消失在了车站的出口。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背包的带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往暗处走,不要回头。”
这是她叛逃那晚收到的那条信息。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那个年轻男人——他是谁?
是灰域的人?是顾渊派来的?还是……其他什么?
沈未晞没有追上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人群中开始寻找接应的人。
接头暗号。
陆之珩说过,到了新北京会有人接应她,但还没来得及说暗号是什么就被她打断了。
现在她需要自己找到那个人。
沈未晞走出车站广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新北京的街道她熟悉,每一栋大楼,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天启网络的监控死角。
她需要找到一个觉醒者。
觉醒者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会刻意避开天启网络的摄像头。不是完全不经过摄像头,那会引起系统的注意,而是在经过摄像头的时候,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无法被算法捕捉到的迟疑。
沈未晞在前方五十米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但在经过一个摄像头的时候,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零点几秒——不是停顿,是那种“意识到有摄像头、但强迫自己不要避开”的自然反应。
沈未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个垃圾桶和一只流浪猫。
沈未晞也拐了进去。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巷子中间。
“暗号。”沈未晞说。
那人转过身,拉下帽子。
沈未晞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好,姐姐。”那人说,“我等了你八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