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隧道往更深处移动。陆之珩给他们留了一张旧地铁系统的纸质地图,上面标注了隧道的每一条分支、每一个出口、每一个通风井。
“往北走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井。”沈未晞看着地图说,“从通风井可以爬到地面,出口在旧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天启网络不会在那个出口布防吗?”
“一定会。”沈未晞说,“所以我们不从那里出去。我们只是把那里作为一个诱饵——让天启AI以为我们想从那里逃离,然后我们从另一个出口走。”
“哪个出口?”
沈未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标着“维修通道”的位置。
“这里。地面以下五米,出口在一个废弃的变电站里。天启网络的监控数据里没有这个出口,因为变电站的电磁干扰太强,任何监控设备都无法在那里正常工作。”
沈北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天启网络战略分析部工作了七年。”沈未晞说,“新北京每一寸土地的数据我都背过。有些数据是系统主动记录的,有些数据是系统主动忽略的——因为它们的信噪比太低,不值得占用存储空间。系统忽略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机会。”
两个人加快了步伐。隧道在变窄,从双轨变成了单轨,从单轨变成了只有检修通道的狭窄空间。头顶的管道越来越多,有些管道在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天然气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身后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滴水声,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沈未晞停下来,侧耳倾听。
“他们来了。”她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扩音器里传出的指令:“目标在地下隧道系统,坐标E14-07。所有单位向该坐标靠拢。”
沈北辰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多远?”
“不到一公里。”沈未晞说,“按照他们的速度,十分钟内就会追上我们。”
他们开始跑。
隧道在黑暗中延伸,荧光棒的光在跑动中上下跳跃,在墙壁上投下疯狂舞动的影子。沈未晞的肺在燃烧,腿在发软,但她不敢停。沈北辰跑在她前面半步,一只手拿着荧光棒,另一只手握着枪,随时准备转身射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卫兵们的呼吸声、对讲机里的通话声、武器上膛的机械声。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通风井,右边通往维修通道。
沈未晞没有犹豫,转向右边。
维修通道比主隧道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两侧布满了粗大的电缆和管道,有些管道表面烫得吓人,她经过的时候手臂被烫了一下,皮肤上立刻起了一个水泡。
但她没有减速。
身后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卫兵们需要确认她们走了哪条路。那一瞬间的停顿给了沈未晞和沈北辰大约三十秒的领先优势。
三十秒,在逃亡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沈北辰一脚踹开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废弃的变电站。房间里堆满了锈蚀的设备,墙壁上布满了蜘蛛网,地上有老鼠的粪便。
变电站的另一侧有一扇小门,通向地面。
沈未晞推开小门,冷风灌进来。凌晨的旧城区,天空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天启网络的全息广告屏发出的微弱光晕。
她们从地下爬出来,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巷子两侧是废弃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走。”沈未晞抓住沈北辰的手腕,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变电站的方向传来爆炸声——不是手雷,不是炮弹,而是某种定向爆破装置,卫兵们在炸开维修通道里被堵住的障碍物。
沈未晞没有回头。她跑,跑,跑,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穿过一个又一个废弃的庭院,翻过一堵又一堵矮墙。她的肺像要炸开,她的腿上像绑了铅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重叠。
她摔倒了。
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沈北辰一把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抱着她继续往前跑。
“姐,不能停!”
她没有停。她咬着牙,忍着膝盖上传来的钻心的疼痛,继续跑。
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街道。街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旧城区的老式住宅楼。只要能穿过那条街,进入那些错综复杂的居民楼,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但他们刚冲上街道,前方就亮起了刺眼的白色灯光。
两辆装甲车从街道的两端同时驶来,车顶的探照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探照灯的光圈落在沈未晞和沈北辰身上,把他们钉在了街道中央。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沈未晞,沈北辰。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沈未晞抬头看着那两辆装甲车,看着车顶的脉冲炮正在充能——这一次,没有灰域的干扰,没有烟雾,没有信号屏蔽粒子。
只有她和弟弟,被困在探照灯的光圈里,无处可逃。
沈北辰把枪举起来了。
“北辰,不要。”沈未晞按住他的手,“打不过的。”
“那也要打。”沈北辰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沈未晞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决绝的光。她突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储物间,母亲把北辰塞进逃亡舱的时候,七岁的男孩也是这种眼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认命但又不完全认命的、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笑。
“那一起。”她说。
她也举起了枪。
两把枪,两个人,对抗两辆装甲车和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的系统卫兵。
探照灯的光圈在她们身上凝固。
扩音器里传来最后的倒计时:
“五、四、三——”
倒计时没有数完。
因为在那一个瞬间,整条街道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所有的光在同一秒消失——探照灯、路灯、远处全息广告屏的光晕,甚至装甲车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整条街陷入了一片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黑暗。
天上出现了星星。
不是全息投影的星星,不是天启网络模拟的星星,而是真正的、亿万年前就存在着的、一直等待着被人类看到的星星。旧城区没有光污染,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钻石一样的星光。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忘记了呼吸。
扩音器里的声音变得慌乱:“备用电源!启动备用电源!”
但没有备用电源启动。不是出了故障,而是所有的备用电源在接通的一瞬间也被切断了。整条街、整个旧城区、甚至半个新北京——所有的电力系统在同一时刻崩溃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扩音器,不是对讲机,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就能传播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稳定,像是从地心传来的震动。
“沈未晞,往这边走。”
她转过头。
街角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月光和星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高挑,清瘦,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太久的树。
火车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沈未晞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枚蓝色的芯片——不是她的芯片,不是母亲的芯片,而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纯粹蓝光的、像一小片天空被压缩成了固体一样的芯片。
“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他说,“深渊城欢迎你们。”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