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苏景深举着荧光棒走在最前面,“每走五百米会有一个检修口,我们可以从检修口确认当前位置。如果一切顺利,两个小时后我们会到达数据中心的地下二层。”
他们在冰冷的污水里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水声在管道里回荡,像某种原始的音乐。沈未晞的膝盖在上一轮逃亡中磕破了,伤口被污水浸泡后钻心地疼。她没有说,只是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沈北辰走在她前面,每隔几分钟就回过头来用荧光棒照一下她,确认她还在。每一次绿光扫过她的脸,她都冲他点点头——我还在,我没倒下。
苏景深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得像是走在平地上。他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二十一年,管道对他来说就像家一样熟悉。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第一个检修口。
苏景深爬上检修口的梯子,轻轻推开头顶的盖板,往外看了一眼。
“我们在旧城区边缘。”他压低声音说,“上面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没有监控。继续走。”
他们继续走。
第二个检修口,第三个,第四个。每经过一个检修口,苏景深都会确认一次位置,然后给出同样的判断——继续走。
沈未晞的双腿已经开始麻木了。不是没有知觉,而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疼。她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千步的时候,苏景深停了下来。
“到了。”
沈未晞抬起头。前方没有光,没有门,什么都没有,只有继续延伸的管道和黑暗。
“到了?”沈北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苏景深没有回答。他把荧光棒递给沈北辰,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在管道的顶部摸索了一阵。他的手停在一个位置,用刀尖撬开了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水泥板。
水泥板后面露出了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屏。
苏景深把拇指按在屏上。
识别屏亮了一下,盒子弹开了。盒子里有一个红色的拉杆。
“这是你母亲二十一年前安装的。”苏景深说,“拉动这个拉杆,会激活数据中心地基里的微型爆破装置。爆炸会在这条管道的终点处炸开一个洞,让我们进入数据中心的地下二层排污池。但爆炸会触发天启网络的震动警报,从那一刻起,我们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到达地下三十层。十五分钟后,系统卫队会封锁整栋大楼。”
“十五分钟。”沈未晞重复了一遍,“从地下二层到地下三十层,二十八层的距离,十五分钟。除非有电梯。”
“没有电梯。”苏景深说,“但有一个紧急货物升降机,从地下二层直通地下三十层。升降机需要虹膜识别和声纹验证,两样东西我都没有——但你们有。”
沈未晞皱起眉头。“我们有?”
“你的虹膜。”苏景深看着沈未晞,“和你们的声纹。你母亲在设计升降机的识别系统时,把你们的生物特征设为了最高权限。不是因为偏心,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紧急进入核心禁区,那个人一定是她的孩子。”
沈未晞闭上了眼睛。
母亲。又是母亲。每一步都是母亲提前铺好的路。从她意识层里那颗种子,到深渊城的后门,到地下管道的爆破装置,到升降机的生物识别权限——苏念卿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准备好了。她只需要她的孩子们走上去。
“拉吧。”沈未晞说。
苏景深握住了拉杆,看着她。
“一旦拉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沈未晞说,“从母亲在储物间门口看我的那一眼开始,就没有了。”
苏景深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下了拉杆。
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整个管道都在震动,头顶有碎屑掉下来,掉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爆炸声被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吸收了大半,传到地面上的时候大概只是一次微弱的震动,不被注意的地震。
但在数据中心的监控系统里,它是一次需要紧急响应的三级震动警报。
苏景深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夹。“走。”
三个人在管道里继续前进了最后一百米。管道的终点是一面被爆破炸开的混凝土墙,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污水池——数据中心的地下排污系统。污水池的水比管道里的更脏更臭,黑得像墨汁,水面漂浮着各种颜色的泡沫和不知名的固体废物。
沈未晞强忍着恶心,趟过污水池,爬上了池边的平台。
平台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虹膜识别屏和一个声纹采集器。
她走到识别屏前,将右眼对准镜头。红色的光线扫过她的虹膜,识别屏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识别成功。苏念卿——一级权限持有人。”
声纹识别,她和沈北辰同时开口:“天启网络必须终结。”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低沉,像是一首二重唱的最后两个音符。
金属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那部紧急货物升降机。升降机的门是敞开的,像是在等待他们。
三个人走进升降机。沈未晞按下B30的按钮,升降机的门缓缓关上,开始下降。
操作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在跳动:B2,B3,B4,B5……
沈未晞靠着升降机的墙壁,感觉到冰冷的铁皮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在滴水,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水而干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舅舅。”她突然说。
苏景深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等了二十一年。”沈未晞说。
苏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很多年前,苏念卿拍他那样。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欠你母亲的。”
升降机在B30层停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无数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空气中充斥着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天启网络核心处理器运转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
门上没有识别屏,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词,用激光刻在门的上方:
“深渊城。”
沈未晞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终于到了。
不是灰域,不是天启网络核心服务器的数据空间,而是母亲用生命守护的、顾渊用二十一年来等待的、那个既是数据又是意识、既是物理又是精神的地方。
深渊城。
圆形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安静得多。没有服务器,没有指示灯,没有嗡鸣声。只有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和木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顾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成为了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大厅,落在沈未晞身上。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沈未晞说。
“我知道你会做出选择。”顾渊说,“我只是不知道你会选哪一条路。现在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绕过木桌,走向她。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精准得像是某种宿命。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下头,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苍白的嘴唇、膝盖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辛苦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件干燥的、温暖的、带着臭氧味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沈未晞站在那里,裹着顾渊的大衣,看着弟弟沈北辰,看着舅舅苏景深,看着这张巨大的木桌,看着木桌上那张纸质星图——和她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终于知道了母亲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你真正醒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站在深渊城里了。”
她醒了。
她站在深渊城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