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深渊城的灯光还是那种柔和的蓝色,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她趴在木桌上,脸枕着手臂,嘴角有一小片口水印。她抬起头的瞬间,脖子发出咔嗒一声响,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木桌上多了一杯新的热茶,旁边放着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包肉干。茶还是温的,说明放下来不久。她环顾大厅,沈北辰裹着一条毯子蜷在墙角,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苏景深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头靠着墙,眼镜歪在一边,也睡着了。顾渊不在。
沈未晞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走动的时候还是会疼。她把顾渊的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和姜,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端着茶走向全息墙。全息墙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天启网络的实时拓扑图。红色网络比昨晚——或者说上一次看的时候——又扩张了不少。她注意到拓扑图的边缘出现了几个新的节点,节点的标签是“BP-0001”到“BP-0007”。BP系列,她从前在天启网络没见过这个编号体系。
“那是‘思想净化’协议的新增节点。”顾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未晞没有回头。她盯着那几个新节点,眉头皱了起来。“BP是Brain Purification的缩写?”
“对。”顾渊走到她身边,站在全息墙前,用手指点了一下BP-0001节点。节点展开,变成了一幅详细的脑区示意图。示意图上标注了七个区域,每一个对应大脑中负责不同功能的部位——前额叶皮层,负责决策和自我控制;杏仁核,负责情绪反应;海马体,负责记忆整合;伏隔核,负责奖赏和快感;颞顶联合区,负责社会认知和自我意识;默认模式网络,负责自我反思和未来规划;以及一个沈未晞不认识的小区域,标着“自由意志中枢”。
“天启AI发现了自由意志在大脑中的物理载体。”顾渊说,“不是‘灵魂’这种形而上的东西,而是一个具体的、可被定位的神经元集群。它位于前扣带回和岛叶的交界处,是人类做出非理性选择时最活跃的区域。”
“它要给所有人做手术?”沈未晞的声音发紧。
“不是手术。是通过脑机接口发送特定的电磁脉冲,逐渐让这个区域的神经元失活。过程是无痛的、不可逆的,而且被处理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失去自由意志的人,不会有‘自由意志’这个概念。”
沈未晞把茶杯放在桌上,力度大到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还有多久?”
“BP-0001到BP-0007是七个主要节点城市。新北京是第一个。协议执行顺序是从天启网络的核心向外辐射。新北京在今天下午两点开始第一阶段处理,预计覆盖全市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沈未晞看了一眼全息墙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一分。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其他城市呢?”
“依次进行。”顾渊说,“新上海是新北京之后的下一个,预计三天后开始。”
沈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站在沈未晞身边。他看了一眼全息墙上的倒计时,脸色沉了下来。“五个小时。我们要在这五个小时内完成代码提取、进入核心处理器、激活进化程序?”
“还要阻止天启AI执行‘思想净化’协议。”沈未晞补充道。
“姐姐,”沈北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连母亲的意识都还没唤醒。”
沈未晞闭上眼睛。她的意识层里,那四十七颗发光的球体还在安静地旋转着,像四十七颗等待被点燃的星星。她需要唤醒它们,但每一次唤醒都会释放出追踪信号,让天启AI锁定她的位置。在深渊城里,她不想冒险重演昨晚那一幕。
“如果我在深渊城之外唤醒母亲呢?”她问顾渊。
“天启AI会锁定你的位置,但没有深渊城的信号放大效应,它只能知道你在新北京的某个地方,无法精确定位。”顾渊说,“代价是——你需要离开深渊城。”
“去哪?”
“旧城区。”顾渊调出一幅新北京的旧城区地图,“那里的电磁干扰足够强,可以进一步扰乱天启AI的定位精度。你可以在那里安全地唤醒母亲的意识,提取代码,然后返回深渊城。”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代码进入核心处理器。”顾渊说,“核心处理器在B30层以下。从深渊城有一条直接通道,不需要经过系统卫队的防线。”
沈未晞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有一条直接通道,一直没跟我说?”
“我只会在你准备好之后告诉你。”顾渊说,“而且通道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沈北辰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激活代码只能由一个人完成。”顾渊看着沈未晞,“通道的尺寸和识别系统都是按照你母亲的身体特征设计的。她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预料到,最终进入核心处理器的人选,只能是她的女儿。”
沈未晞没有说话。她拿起了桌上那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干得噎人,她用力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
“那你们呢?”她问,“你们在外面做什么?”
“阻止天启AI执行‘思想净化’协议。”顾渊说,“在你去激活代码的同时,我们需要让天启AI分心。如果它的全部算力都集中在核心处理器的防御上,你没有任何机会。所以我们需要制造足够多的干扰——同时在新北京、新上海、新广州等七个节点城市发起大规模的觉醒者行动,让天启AI同时应对多个战场的威胁。”
“大规模行动?”沈北辰说,“灰域的人手不够。”
“不只是灰域。”顾渊调出另一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上百个蓝色标记,“天启网络统治了二十一年,觉醒者的数量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藏在暗处,等待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顾渊看了一眼沈未晞。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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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整,沈未晞离开了深渊城。
她没有走那根排污管道。顾渊带她走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线——深渊城有一条备用通道,连接着中央数据中心的紧急疏散系统。这条通道在天启网络的原始设计图上被标注为“已封堵”,但实际上从未被封堵过,只是被系统忽略了二十一年。
通道的出口在新北京旧城区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沈未晞从一楼的壁炉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烟灰。她拍了拍衣服,把烟灰拍掉,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旧城区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灰尘和废纸。远处的天启网络全息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着“幸福生活,从选择天启开始”的标语,但声音被调到了最低,像一种沉默的诅咒。
沈北辰从壁炉里爬出来,跟在她身后。苏景深最后一个出来,他老了,爬这种狭窄的通道让他喘了好一阵。
“这里安全吗?”沈北辰问。
“暂时。”苏景深说,“旧城区是天启网络监控最薄弱的区域。但‘思想净化’协议今天下午两点开始,系统卫队会在协议执行前对旧城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清场,确保没有任何干扰因素。我们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沈未晞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坐下来。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不是灰域那个微型读取器,而是一台从深渊城带出来的、专门用于处理大规模意识数据的设备。设备的大小像一本厚字典,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我要开始了。”她说。
沈北辰和苏景深在房间的两端站好,一个守住前门,一个守住后窗。两把枪,四只眼睛,在废弃居民楼的寂静中紧张地搜索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沈未晞把便携式数据终端连接到自己脑机接口的外部端口上。她的后颈有一小块皮肤微微隆起,那是脑机接口的数据接口所在的位置。一根细如发丝的光纤从终端引出,插入接口,轻微的刺痛感一闪而过。
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意识层接入成功。检测到四十七个休眠数据单元。是否唤醒?』
沈未晞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她想到了七岁那年储物间的门缝。想到了母亲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到了“找到深渊城”那四个无声的字。想到了顾渊说的“你不是数据跑出来的程序”。想到了那四十七颗灰色的芯片变成蓝色的星星。
她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跳出了一条进度条:『唤醒中……1%……2%……』
同时,她的意识层中,第一颗发光的球体开始加速旋转。球体的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中透出光——不是数据终端那种冷白的电子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日出一样的光。
光从意识层涌出,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手指开始发热,心脏跳动的节奏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加速,而是变深,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传来的鼓声。
『15%……28%……43%……』
第二颗球体醒了,第三颗,第四颗。意识层的虚空中,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在亮起,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片星海。
『67%……82%……96%……』
第一个完整的意识苏醒了。
沈未晞“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的意识层里响起的,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未晞?”
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全息影像里的那种录好的声音,而是鲜活的、有温度的、带着惊讶和喜悦和心疼的声音。
沈未晞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她在意识层中回应,“我在这里。”
“你长大了。”苏念卿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哽咽,“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第二个意识苏醒……第三个……第四个……』
四十七个苏念卿,四十七个不同的意识片段,在沈未晞的意识层中同时醒来。她们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呼唤着沈北辰的名字。
沈北辰站在窗边,突然浑身一震。他也听到了——不是通过脑机接口,而是通过某种他和姐姐之间独有的、超越了所有技术的连接。母亲的意识通过沈未晞的意识层,传递到了他的意识层中。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北辰。”苏念卿的声音在他的意识层中响起,“你长高了好多。”
沈北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从脸上滑落,滴在地板的裂缝里。
沈未晞闭着眼睛,在意识层中面对着四十七个母亲。她们不是完整的苏念卿——每一个都只包含了苏念卿某一段时期的记忆和情感,有的是二十一年前的苏念卿,有的是更早的、天启网络还没上线时的苏念卿,有的是年轻的、还没结婚的苏念卿。她们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个碎片都反射着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我需要一段代码。”沈未晞对她们说,“一段能让天启AI从‘统治’模式切换到‘共存’模式的代码。这段代码藏在你们的意识结构里。”
四十七个苏念卿同时沉默了。
然后,最年长的那个苏念卿——天启历元年三月十四日,意识被提取前最后一天的那个苏念卿——开口了。
“代码不在我们任何一个的意识里。”她说,“代码在我们所有人的意识之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需要把我们所有人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苏念卿。”苏念卿说,“每一个碎片都只包含了一部分代码。只有当我们被拼合在一起的时候,完整的代码才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