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的午饭时间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钟点，而是方姐喊一嗓子“吃饭了”的那一瞬间。

沈未晞和沈北辰推开灰域的铁门时，主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方姐站在打饭窗口后面，围着那条永远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三大盆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旁边是一大桶米饭和一桶紫菜汤。队伍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盯着菜盆咽口水。小九排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两个饭盒，一盒是自己的，一盒是图书室那个不爱出门的老头的。

沈未晞排到了队伍末尾。沈北辰站在她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沈未晞说，“在木桌上睡的，睡得脖子疼。”

“深渊城那么多房间，你非睡木桌。”

“木桌离全息墙近，醒了就能看到数据。”

沈北辰摇了摇头，转回去排队。队伍移动得不快不慢，方姐打菜的手很稳，每勺的量都差不多，不会因为谁多笑一下就多给一块排骨。这是灰域的规矩——公平，哪怕是在食物上。

轮到沈未晞的时候，方姐看了她一眼，铁勺在糖醋排骨的盆里翻了两下，捞出了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在她的饭盒里。

“多吃点。”方姐说，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谢谢方姐。”沈未晞端着饭盒走到长桌边，在沈北辰对面坐下来。沈北月还没有来——她说要先去处理一件“新秩序”相关的事情，处理完再过来。沈未晞没有问是什么事，沈北月说“处理”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去楼下拿个快递。

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糖醋的味道很正，甜酸比恰到好处，肉质软烂脱骨，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和酱香。她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发现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好吃吗？”小九问。

“好吃。”

“方姐说这是她最后一块排骨了。现在的肉不好买，天启AI不管供应链之后，很多屠宰场都停工了，工人们不知道还要不要上班。”

沈未晞嚼肉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放下了筷子。

“供应链的问题多久能解决？”她问沈北辰。

沈北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天启AI把控制权交出来之后，每个环节都需要人工操作。屠宰场需要工人，运输需要司机，批发需要商贩，零售需要店员。二十一年没做过这些事的人，突然要重新学会怎么做，不可能一两天就恢复。”

“那人们吃什么？”

“吃库存。全球的粮食库存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供应链还没恢复，就会有大规模的饥荒。”沈北辰咽下嘴里的饭，喝了一口汤，“这不是天启AI的错，也不是‘新秩序’的错，这是人类自己的问题。二十一年来习惯了被喂食，突然要自己做饭了，连火都不会开。”

沈未晞沉默着吃完了饭盒里的所有东西——排骨、青菜、番茄炒蛋、米饭，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她把空饭盒放在桌上，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带着紫菜特有的海腥味，让她想起了顾渊说的“去看海”。他应该已经到海边了吧。也许正站在某个被废弃的码头上，看着灰蓝色的海水在风中翻涌。也许他会在海边捡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放进大衣口袋里，带回深渊城，放在花园的某个角落。

她希望他会。

沈北月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到了灰域。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工装裤、深灰色的卫衣、一双合脚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而不是天启网络的前首席执行官。她走进灰域的时候，主厅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灰域的人见过太多奇怪的来客，一个长得像沈未晞的女人并不比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更值得大惊小怪。

沈未晞在图书室等她。小九把图书室让给了她们，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说是看书，其实是在替她们望风。

沈北月关上门，在沈未晞对面坐下来。图书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散落在桌上的书页上，照在姐妹俩相似的脸上。

“周牧今天下午会在新北京旧城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召开‘新秩序’的第一次公开会议。”沈北月说，“他会宣布‘指导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以及新北京能源中枢的‘临时管理方案’。如果你想去听听，我可以带你进去。”

“你有办法进去？”

“我在‘新秩序’里有两个人。”沈北月说，“不是卧底，是真心相信周牧的人。但他们相信我比相信周牧更多一点，因为他们欠我的命。三年前天启AI清理了一批‘低价值觉醒者’，是我用首席执行官的权限压下了那份清理名单。那批人里有三个后来加入了‘新秩序’，其中两个愿意帮我做任何事——包括带我的姐姐进入周牧的会议室。”

沈未晞看着妹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沈北月在天启网络当了二十一年的首席执行官，手里握着的权力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她本可以用这份权力为自己谋取一切，但她选择了用它来——偷偷地、不被任何人知道地——救人。

“你救了很多人。”沈未晞说，“不只是觉醒者，还有很多你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沈北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在她十八岁那年，一个觉醒者在被清除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咬的。她没有处理那道伤口，让它在没有消毒的情况下自己愈合，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疤痕。她说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但沈未晞觉得她其实不需要提醒，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们两点半出发。”沈北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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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的废弃仓库比沈未晞想象的更隐蔽。

它藏在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居民楼的地下室里，入口是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沈北月带着沈未晞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地下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霉味。

“周牧选的这个地方，以前是天启网络的一个秘密审讯室。”沈北月压低声音说，“用来关押和审讯觉醒者的。他用这个地方开第一次公开会议，不是巧合。”

“他想提醒人们，觉醒者曾经是‘罪犯’。”沈未晞说。

“他想提醒人们，没有秩序的自由，就是混乱。而混乱的尽头，就是这种地方——黑暗的、潮湿的、充满恐惧的地下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沈北月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大厅。大厅里站满了人——大约两百人左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他们站在大厅的中央，围着一个用木板临时搭建的讲台，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周牧。

沈未晞在人群的最后面停下来，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沈北月站在她身边，两人的脸被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周围的人都在专注地看着讲台，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周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没有用扩音器，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