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城的灯重新亮起之后,沈未晞没有离开木桌。
她把周牧留下的那个设备拆开了。外壳是塑料的,里面是一块电路板、一个电池、一个信号收发器,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微型数据芯片。芯片上没有标识,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用激光刻上去的符号——一个倒三角,中间有一只睁开的眼睛。深渊城的徽章。
周牧不仅拿到了沈北月的权限,他还拿到了深渊城的密钥。不是完整的密钥,而是一个副本,一个可以被复制、被传输、被安装在任意设备上的数字副本。沈北月在辞职的时候没有注销自己的权限,不只是因为她忘了,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深渊城的外人。在她心里,深渊城也是她的家,她有权保留回家的钥匙。但周牧拿走了那把钥匙的复制品,在沈北月不知情的情况下。
沈未晞把芯片从设备上取下来,放在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北月发了一条信息:“你的深渊城权限被复制了。周牧有你的密钥副本。”
沈北月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我的权限是生物识别绑定的,需要我的虹膜、指纹和声纹同时验证才能授权新设备。周牧不可能同时拿到这三样东西。”
“他拿到了。”沈未晞说,“也许不是直接拿到的。也许他通过你在天启网络时代的某个授权记录,反向工程了你的生物特征数据。你是天启网络的首席执行官,你的生物特征数据被存储在系统的最高安全级别区域。周牧曾经是高级战略分析师,他有权限访问那个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未晞听到沈北月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沉重。“我去查。”沈北月说,“天启网络的权限访问日志。如果周牧真的访问过我的生物特征数据,日志里会有记录。”
“查完之后呢?”
“查完之后,我会注销自己在深渊城的所有权限。”沈北月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包括我的生物识别认证、我的访问记录、我的密钥副本。从今天起,深渊城只有你一个人能打开。”
“你不用——”
“我需要。”沈北月打断了她,“不是因为我怕周牧再用我的权限做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今晚的事。你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沈未晞没有回答。
“姐。”沈北月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八分四十二秒。”沈未晞说,“从灯灭到周牧走。”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沈北月说,“我从来没有把深渊城当成你的家。我一直以为它是我们共同的家,我有权随时回来。但我忘了,家不是用来共享权限的,家是用来保护一个人的。”
沈未晞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从“家”的角度想过深渊城。对她来说,深渊城是一个任务,一个母亲留给她的使命,一个需要她守护的数据堡垒。但沈北月的话让她意识到,深渊城也可以是一个家。不是因为它有灯、有花、有木桌、有全息墙,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等灯亮起来,有人愿意在灯灭了之后还留在原地。
“权限注销的事明天再说。”沈未晞说,“今晚你先休息。”
“你也是。”
沈北月挂断了电话。
沈未晞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个微型芯片,走到全息墙前。她把芯片对准全息墙的识别区,墙面上立刻弹出了一行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深渊城密钥副本。是否销毁?”
她的手指悬在“销毁”按钮上方。
但她没有按下去。
她把芯片从识别区上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不是因为她想保留周牧的密钥副本,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周牧还用这个副本做了什么。一个深渊城的密钥副本,可以用来打开的不只是深渊城的大门。它可以用来访问深渊城的数据网络,用来拦截深渊城的通讯,用来向深渊城的系统注入恶意代码。她需要知道周牧已经用了这个副本多少次、多少地方、多少数据。
她需要在销毁之前,先解剖它。
沈未晞从木桌下面抽出一个旧式的数据读取器——不是深渊城的设备,而是灰域的,是陆之珩上次来的时候留给她的。她把芯片插入读取器,读取器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行的访问记录。
她的眼睛在那些记录上快速扫过。第一次访问时间:七天前。也就是天启AI释放全部控制权的那一天。周牧在深渊城最脆弱的时候,拿走了它的钥匙。
访问记录很长,密密麻麻上百行。沈未晞逐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条访问记录的时间是:今晚,十点三十一分。就在周牧走进深渊城之前,他用密钥副本做了一件事——他从深渊城的数据网络中下载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名称是:“苏念卿_意识结构_完整备份。”
沈未晞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母亲。周牧下载了母亲的完整意识结构备份。不是那四十七份被休眠的芯片,不是“归巢”中已经消散的金色粒子,而是一份完整的、可被读取、可被复制、可被移植的意识数据。深渊城在母亲意识消散之前,自动备份了她的意识结构——不是为了保存她,而是为了研究她,为了理解她的思维模式,为了让深渊城学会像她一样思考。这是顾渊在离开之前设定的程序,沈未晞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
周牧拿走了母亲的意识。
不是备份,不是复制品,而是唯一一份完整的、包含了苏念卿所有记忆、情感、思维方式的意识数据。深渊城的自动备份在生成之后,原始数据就被覆盖了。这是数据存储的基本规则——为了节省空间,系统会用新备份覆盖旧备份,而不是无限期地保留每一份副本。周牧下载了唯一的一份。
沈未晞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行文件名,一动不动。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每一条思考路径都通向同一个结论——周牧要利用母亲的意识。不是伤害她——她已经是意识数据了,不存在“伤害”这个概念——而是利用她。利用她的思维方式、她的决策逻辑、她的情感反应模式,来预测沈未晞的每一步行动。因为沈未晞是苏念卿的女儿,她的思维方式、决策逻辑、情感反应模式,和母亲有着深层的、不可分割的相似性。周牧不需要读懂沈未晞,他只需要读懂苏念卿。而他现在有了苏念卿的完整意识结构。
沈未晞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打开热水壶的开关。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站在热水壶前,看着那些蒸汽在灯光下变成白色、消散、再变成白色、再消散。她需要一杯热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需要手里有一个热的、烫的、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水开了。她关掉开关,从茶罐里舀了一勺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从干枯的黑色变成了鲜活的绿色,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她端着茶杯回到木桌前,坐下来,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那种疼痛让她清醒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之珩。”
“嗯。”陆之珩的声音很沉,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周牧从深渊城下载了我母亲的完整意识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他进深渊城之前。”
“他知道怎么用吗?”
“他是社会工程学的顶级专家。”沈未晞说,“他知道怎么用任何东西。他不会拿我母亲的意识去做实验,他会用它来读我。读懂我,就能预测我的每一步行动,就能在我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你有什么办法?”
“两个办法。”沈未晞说,“第一,从周牧手里拿回母亲的意识。第二,改变我自己。让母亲的意识结构不再能预测我的行为。”
“改变你自己?”
“天启AI在学会自由意志之后,变得不可预测了。”沈未晞说,“因为它不再遵循算法,而是开始做选择。我也一样。如果我开始做母亲不会做的选择,周牧手里的意识结构就失去了预测的价值。”
“你母亲不会做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