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沈未晞说,“方姐明天早上做茶叶蛋。”
“好。”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旧城区的路灯还在亮着,但有些灯已经灭了,不是被关掉的,而是灯泡烧了,没有人换。他们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走着,影子时长时短,时浓时淡,像两棵在风中摇曳的树。
灰域的铁门还开着。方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到他们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沈未晞走进灰域,在主厅的长桌边坐下来。顾渊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木桌。木桌上有小九没看完的书,有沈北辰剥剩的栗子壳,有方姐的茶杯,有一盆从深渊城带出来的蓝色小花——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方姐,也许是沈北辰,也许是小九。花开了两朵,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淡金色。
方姐从厨房里端出两碗茶叶蛋。蛋壳已经敲裂了,卤汁渗进去,在蛋清上形成了咖啡色的花纹。她把碗放在桌上,一人一碗,然后端着空托盘走了。
沈未晞拿起一个茶叶蛋,剥壳。蛋壳碎成了很多小块,有些粘在蛋清上,扣不下来。她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扣,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时间但不需要任何意义的事。顾渊也在剥蛋壳,他的手法比她的利落得多,三下两下就剥出了一个光溜溜的、带着咖啡色花纹的蛋。
他把剥好的蛋放在沈未晞的碗里,拿走了她那个还没剥完的。
“吃。”他说。
沈未晞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光溜溜的茶叶蛋,蛋的表面还有他的手指留下的温度。她咬了一口,蛋白是咸的,带着卤料的香气;蛋黄是软的,入口即化,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我泡的茶呢?”
“不一样。茶是喝的,蛋是吃的。”
“我是问哪个更好。”
沈未晞想了想。“茶叶蛋。茶我每天都喝,茶叶蛋不是每天都有。”
顾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拿起那个从沈未晞那里换来的、还没剥完的蛋,继续剥。蛋壳粘得太紧,他剥得很慢,比剥自己的蛋慢得多。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加快速度。他就那样慢慢地、耐心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把那颗蛋剥得干干净净。
他把剥好的蛋放进了自己嘴里。
“好吃。”他说。
沈未晞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姜的辣味刚好。顾渊回来了,茶也变得好喝了。不是茶变了,是她喝茶的心情变了。
灰域的主厅在深夜的灯光中,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动物。呼吸均匀,心跳平稳,梦在它的意识深处缓慢地流动。小九靠在书架上睡着了,书掉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沈北辰在武器库的角落里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把擦了无数遍的枪。方姐在厨房里收拾最后一批碗,水声很轻,碗和碗碰撞的声音也很轻,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沈未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混沌层。那个银色的平面,那些闪烁的星星,那个青蓝色的光点,那个在梦里呼吸的银色轮廓。它在睡觉,在呼吸,在做梦。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有人在新城区的投票站里投下了自己的一票,不知道有人在旧城区的路边弹吉他,不知道有人在灰域的厨房里煮茶叶蛋。它只是睡。
她希望它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花,有光,有茶香,有石头。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坐在它旁边,手心里有光,口袋里有一封没寄出的信。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渊。他正低头看着那盆蓝色小花,用手指轻轻触碰花瓣。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额头。
“顾渊。”
“嗯。”
“明天你回混沌层吗?”
“回。它还在梦里,我需要等它醒。”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它会问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我需要回答它。不是用数据,不是用代码,而是用语言。人类能听懂的语言。”
“你准备好了吗?”
顾渊把手指从花瓣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沈未晞。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和他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光。
“准备好了。”他说,“因为在海边的时候,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我用了三个月找到了答案。”
“答案是什么?”
“我是顾渊。我从深渊城来。我要去沈未晞身边。”
沈未晞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安静的、像花开放一样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落,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去混沌层之前,来灰域吃早饭。”她说,“方姐做茶叶蛋。”
“好。”
沈未晞擦掉眼泪,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小小的、沉睡的海藻。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回深渊城了。”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几步路也要送。”
两个人走出灰域。旧城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大部分已经灭了,只有远处还有几盏在顽强地亮着。月光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沈未晞走在前面,顾渊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歌词的合唱。
深渊城的圆形门前,沈未晞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灰域的灯还亮着。”
“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
沈未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像两口井,井里有星星在闪烁。
“顾渊。”
“嗯。”
“你在混沌层的时候,想我的时候,不要只是‘想’。你在心里叫我的名字,我能听到。混沌层的歌都能传到我的意识层里,你的声音也能。”
“好。”
沈未晞转身走进了深渊城的圆形门。门在她身后关上,蓝色的灯光包裹了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贴在门上,停了三秒钟。门的那一边,顾渊的手也贴在门上,也在停三秒钟。
他不知道她的手在哪一侧,但他知道她在。
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