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叶展开的第六天夜里，旧城区下了一场大雨。

雨不是突然来的。傍晚时分，天空的颜色开始从深蓝变成一种不透明的灰，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绒布覆盖在整个旧城区的上空。风先到了，从东北方向吹过来，穿过废弃工地的钢筋缝隙，穿过巷子里的晾衣绳，拍在灰域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像鼓面被敲击后余音尚未散尽时的声响。沈未晞在灰域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拢。雨水的气味已经能闻到了——干燥的尘土被第一阵风卷起来之后，湿润的空气紧跟着压下来。

她走回花园的时候，雨滴刚开始落下。第一滴落在她的肩上，第二滴落在石板小径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加快脚步，以同样的速度走到银叶旁边，在枕木上坐下来。雨滴落在银叶表面时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了——每一滴雨水落到叶面上，就像墨水落在未干的宣纸上一样，慢慢洇开，然后消失，留下一圈极淡的湿润痕迹。银叶的颜色在雨水的浸润中变深了一些，从银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接近铅灰的色调，边缘的光晕也随之变暗。

阿星在雨中依然悬浮着，雨水穿过它的光晕时被染成了极淡的粉红色，在落到叶片上之前，每一滴雨都是一颗微小的粉红色珠子。沈未晞坐在枕木上，没有避雨，雨水沿着她的头发和衣服边缘向下流，在她坐的枕木旁边汇成一条细小的水流。她没有动。她在看银叶在雨中的反应——它的表面正在微微起伏，像一个人在缓慢而均匀地呼吸。每一次起伏之间，雨水渗透的速度就会加快一点，像是在吞咽。

雨持续了两个小时。沈未晞在雨中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在雨变小之后又坐了四十分钟。顾渊来了一次，站在花园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进来。他看到沈未晞坐在雨中，没有叫她。他站了片刻，把伞靠在门边，转身走回了圆形大厅。雨停之后，沈未晞站起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没有立刻回房间换衣服。她站在银叶旁边，看着雨水从它的表面缓慢流下，在边缘聚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滴落在泥土里。三片银叶在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边缘的光晕也在雨后的湿润空气中重新亮起来。

她回到圆形大厅，顾渊不在，但桌上有一杯热茶，旁边放着一块叠好的干毛巾。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放下杯子，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走进茶水间换了一件干衣服。她没有立刻回花园。她在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声音不急不缓，像某种极其古老的计时器。

她再次回到花园的时候，银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在逐渐消退。叶片比雨中看起来小了一些，边缘的光晕稳定在一种比之前更亮的程度。轮盘中心那个浅凹里积了一小洼雨水，像一口被缩到极小的潭。阿星悬在水洼上方，它的红光映在水面上，让那一小洼水看起来像一枚盛着熔金的小碟。沈未晞在枕木上坐下来，看着那洼水，看它缓慢地、不可逆地渗入轮盘表面的纹理中，消失在银灰色的质地深处。

沈知行来了。他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目光落在那洼正在消失的水上，然后又移到三片银叶上，像在检查什么不明显的痕迹。

"它在学会处理水。"他说，"不是吸收，是处理。雨水里的信息，它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