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
林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棉质的,吸走了白天阳光的味道,只剩一点洗涤剂淡淡的柠檬香。不够暖。
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着,嗡嗡作响。
和动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林漾,情窦初开,第一次就遇上这种地狱难度的副本 。
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周明轩带着睡意、有点模糊的“喂?”
“学长,是我。”林漾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还没睡?”
“刚要睡……怎么了漾漾?这个点?”周明轩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点疑惑。
“没事,就……今天去你们那送文件,环境挺好的。”林漾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组织着语言,“对了,我好像看见一位……养着很漂亮金毛的年轻男士,也是你们的访客吗?”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他的狗平时寄养在我们那儿,好像有点分离焦虑,我有点担心,想了解一下背景,看能不能更好建议……”
“林漾。”
周明轩的声音响起来,睡意彻底没了,直呼其名。
林漾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周明轩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来访者信息,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我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这是底线,也是铁律。”
林漾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周明轩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了缓,但分量更重,“无论对方是谁,因为什么原因走进诊所,他的心理课题,都是他自己的。你作为外人——”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尤其是带着……额外关心的外人,过度卷入,对你,对他,都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伤害。你明白吗?”
“我……”林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那点自以为是的“职业性担心”被彻底撕开伪装,露出底下那点隐秘的心思,赤裸裸地晾在空气里。
“对不起,学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语速很快,“是我糊涂了,真的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明轩一声很轻的叹息。
“早点睡吧,漾漾。”他说,语气恢复了些平时的温度,但底下那层严肃还在,“有些墙,得里面的人自己想出来,外面的人硬砸,砸不开的。”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漾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僵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臂。
他慢慢滑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墙。
陆琛在用黑名单砌墙,用冷言冷语砌墙,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砌墙。
他那些每天定时弹出的消息,那些自以为温暖的问候,在对方划定的边界里,大概和试图翻墙入室的噪音没有区别。
他之前竟然觉得委屈。觉得自己的喜欢坦荡又热烈,凭什么要被那样冰冷地对待。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凭什么。
是对方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股闷着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随后又化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到底要受过多少伤,才会把自我封闭到这种程度?连一丝外界善意的空气,都要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宠物医院的工作照旧。
绝育,打疫苗,处理外伤,安抚焦虑的主人。林漾穿着白大褂,穿梭在诊室和住院部之间,笑容温和,手法熟练,一切无可挑剔。
只是午休时,他会不自觉地坐到休息室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隔壁宠物店的门口,和街角那片空着的临时停车位。
李雨有时会蹭过来,端着水杯,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然后重重叹一口气。那叹气声里什么都有:
看吧,我就说,早劝过你了,男人,呵。
她什么也不说,但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林漾对她笑笑,也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相信元宝。相信那双盛满纯粹情感的黑眼睛,相信它在楼梯间回望他时,那郑重的眼神。
他更相信……陆琛那点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一个会在狗牌背面刻“必有重谢”的人,一个每周按时去见心理医生的人,一个明明疲惫到袖扣松脱、却还遵守“正确”方式牵狗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