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的,不仅仅是谈判策略被看穿,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底层的领域被侵入和曝光的轻微恼怒与……一丝罕见的狼狈。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风险预案和情绪管理模型。
危险。极度的危险信号。
陆琛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伸出手,动作平稳地将那部手机屏幕彻底朝下,轻轻扣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
“皮埃尔先生,您说笑了。”他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完美地抹去了刚才那瞬间的所有异样,“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提醒。”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喝醉,语气冷静,思路清晰,瞬间将话题拉回冰冷的商业逻辑轨道,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子之下,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掌心微微收拢。
而远在七千公里外,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干扰源”,正浑然不觉地,在宠物店的后院里,清理着元宝制造的“冻干灾难”,并计算着下一个消息发送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爪印”宠物店的卷闸门拉下了一半,只留底部一道缝隙透出暖黄的光。
林漾提着一个帆布袋子,推开连接住宿区的隔音门。袋子里是他准备的宠物饼干,散发着淡淡的燕麦和胡萝卜甜香。
“我来了。”他轻声说,像每晚一样。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住宿区,瞬间活了过来。
靠近门口的柯基“腾”地站起来,短腿扒着栅栏,黑豆眼在昏暗中发亮,短尾巴摇成小马达:“林漾!香香的!今天有我的吗?”
隔壁的柴犬矜持些,但也坐直了身体,耳朵支棱着。
林漾笑着,从袋子里拿出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挨个分发。他熟悉每只小家伙的脾气和名字,递零食时总会顺手挠挠它们的下巴或摸摸头,换来满足的呼噜声和蹭蹭。
最后,他停在最里面那间“豪华单间”前。元宝早就等急了,整只狗贴在栅栏上,尾巴甩得砰砰响,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麻麻!你终于来了!我闻到你袋子的味道了!是饼干!今天有我的对不对?我表现可好了!李雨阿姨说我都没乱叫!”
林漾打开门走进去,反手虚掩。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厚厚的软垫很舒服,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
元宝立刻扑过来,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他并拢的膝盖上,仰着脸,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林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梳理着元宝耳后浓密柔软的金色长毛。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温柔。梳了几下,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元宝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眼神里的兴奋褪去一些,换上一点狗崽特有的懵懂担忧。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林漾的手背。
“元宝,”林漾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腿边这只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大狗听,“你爸爸……今天又没理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元宝的一缕额毛。“我知道他在忙,在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事。我也知道,他可能觉得我烦,觉得我说的那些话……发的那些消息,都是多余的。”
“他说‘不需要’。”林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底下那点细微的涩意,还是被最亲近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说那是负担。”
元宝听懂了“爸爸”和“不需要”,它不太明白“负担”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林漾声音里那点低落的情绪。它着急地“呜呜”两声,用脑袋更用力地蹭林漾的手,狗语急切:“爸爸坏!不理麻麻!元宝要理!元宝永远要麻麻!爸爸是笨蛋!”
林漾被它蹭得手歪了一下,心里那点闷着的情绪,被这毛茸茸的急切安慰冲散了些。他笑了笑,揉乱元宝头顶的毛。
他这几天发的消息其实并没有全部石沉大海,至少不全是。
“不需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很闲吗”……这些都是陆琛的回应,其实陆琛几乎都有在回,除非遇上林漾直接说那些很肉麻的话,他会直接不理。
但是,陆琛那些话,在别人看来是强硬的拒绝,在林漾看来,确实允许进攻的信号。
他知道陆琛的防御模式是什么样的,但是现在陆琛不仅没有拉黑他,甚至还会回他消息,这就说明还有进步的空间。
“其实……我也没那么难过。”林漾继续低声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喜欢一个人,想对他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吃没吃饭,冷不冷……这有什么错呢?我只是……用了我的方式。”
他停下来,目光有些飘远,想起元宝之前告密时说的那些话。
“而且啊,你爸爸他……”林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和无奈,“根本就是喜欢我的。”
他低头看着元宝懵懂的眼睛:“你看,他也会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可是为什么一见面,就要说那么冷冰冰的话,把人都推开呢?”
他像是真的在问元宝,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不是我太着急了?吓到他了?”他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没什么复杂的想法。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在那么高的地方,好像有点冷。我就是想……能不能离他近一点点,在他觉得冷的时候,或许能感觉到一点点……我这里的温度。”
这些话,他平时不会对任何人说。李雨会骂他傻,周明轩会警告他风险。只有在这里,在这些心思简单、爱恨直接的小生命面前,他才能把这些盘旋在心底的、细腻又沉重的思绪,碎片一样地倾倒出来。
元宝听得半懂不懂,但它牢牢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爸爸”、“看视频”、“擦按钮”、“冷”、“推开”。它的小狗脑瓜努力理解着:爸爸对妈妈不好,但好像又偷偷想着妈妈。这很矛盾,狗狗不理解。但“对妈妈不好”是它最确定、也最生气的一点!
它“嗷呜”一声,整只狗挤进林漾怀里,用温暖的、沉甸甸的身体紧紧贴着林漾,舌头胡乱舔着他的下巴和脖子,狗语激动地安慰:“爸爸坏!笨!冷冰冰!不理他!麻麻不冷!元宝暖!元宝最喜欢麻麻!麻麻最好!”
它的激动引起了隔壁“邻居”的注意。柯基竖着耳朵听半天了,此刻忍不住“汪”了一声,短促有力,意思大概是:“就是!那个高高冷冷的两脚兽,坏!”
柴犬也跟着“呜呜”附和。布偶猫优雅地舔舔爪子,“喵~”了一声,意思微妙,但大致也是“两脚兽的感情真麻烦,不过让林漾伤心就不对”。
类似的场景其实每晚都在上演。
林漾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会愤愤不平,他就是用那种带着点疲惫、无奈、却又异常温柔坚持的语气,给毛茸茸们分享他的心情,分享那些关于陆琛的矛盾细节。
但是动物们的思维是直线条的。它们接收并处理的信息很简单:
给我们好吃的、懂我们话、对我们温柔无比的人不开心了,难过了。
让他难过的是元宝的那个很高、好看但从来不笑、气场让狗有点怕怕的两脚兽。
元宝爸爸对林漾不好,不理他,说伤人的话,这样很不好!让林漾伤心就是不对!
最后,一众毛茸茸的出了一个结论:
元宝爸爸是“坏蛋”、“负心汉”、“让林漾伤心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