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一份海外发来的紧急尽调报告摊开在旁边,上面用红色标出了几处先前被忽略的合规风险——是他团队犯的错,也是他督导的失职。
邮件措辞客气,但陆琛读得出背后的不满。太阳穴隐隐作痛,连轴转的会议和跨国时差像细砂纸,缓慢地磨损着神经。
元宝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起初很安静,只有偶尔变换姿势时爪子摩擦布料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它爬起来,走到电视柜旁。那里放着一个印着小狗爪印的米白色饼干罐。
它用鼻子熟练地顶开没拧紧的罐盖,脑袋探进去,仔细嗅闻。罐子空了,只有一丝残存的香气。它把罐子叼出来,金属罐底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琛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元宝把空罐子放在他的脚边,然后凑过来,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的脚踝。它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两枚温润的琉璃珠子,里面盛着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期待,像是在说:
“爸爸,饼干没有了。”
陆琛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罐子上,停了片刻。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光标在段落末尾茫然地闪烁。
一股滞涩的东西堵在胸口。他无法对元宝解释,那个会做饼干、会陪它一起玩的人,不会再出现了。因为“爸爸”用最难看的方式,把人赶走了。这个认知复杂、狼狈,远超出一只狗的理解范畴,也触及他自己此刻不愿深究的混乱。
他沉默了几秒,合上电脑,放到一边。起身走到嵌入式橱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进口宠物零食,包装精美。
陆琛拿出一盒产自北欧的深海鱼配方饼干,拆开密封条,拿了几块形状可爱的骨头造型饼干,走回来,弯腰放进元宝专用的小零食碗里。
元宝立刻凑过去,黑鼻子快速抽动,低头闻了闻。然后,它抬起头,看看陆琛,眼神从期待转为清晰的困惑,短促地“呜?”了一声,仿佛在说:不是这个。
它甚至伸出前爪,有些嫌弃似的,把碗里那块饼干扒拉出来一点,碰都不碰,又扭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罐子。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元宝的反应。客厅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吐出白雾的细微嘶嘶声。他重新坐回沙发,没再试图拿别的零食。只是伸手,揉了揉元宝凑过来的脑袋。元宝顺从地让他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空罐子。
接下来两天,情况没有好转。
元宝的食量明显下降。早晚两顿主粮,往常十分钟光盘,现在总要剩下一小半。递过去以往它最爱的鹿肉干,它也只是懒洋洋地闻一下,就撇过头,慢吞吞走回自己的软垫,趴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望着玄关方向,眼神有些空。
更多时候,它就只是那样安静地趴着,把那个绿色的“爸爸”按钮用鼻子拱到身边,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塑料边缘,却不再按下去让它发出声音。家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安静。
不是陆琛习惯并需要的、有秩序感的静谧,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感。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清晰。
陆琛清楚症结在哪里。
那些带着柠檬清甜和黄油脂香的饼干,那个人蹲下来揉着元宝耳朵说“慢点吃”的带笑声音,那些透过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抚摸和拥抱——对元宝而言,那不仅仅是零食和陪伴。
那是“快乐”和“安心”的具体形状,是和他这个“爸爸”提供的规律生活、稳定物质保障并行的、另一条重要的情感补给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们互补,形成了一个更完整的、让元宝感到幸福和安全的情感网络。
而他,单方面、粗暴地切断了这条线。他以为切断的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侵扰源”,现在才具体地感受到,他也同时切断了对元宝而言,一份重要的、温暖的联结。
第三天晚上,元宝又一次只吃了小半碗狗粮后,陆琛走进了书房,没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片。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蓝天头像的对话框。
道歉?为咖啡馆里那番公开的、伤人的言辞?解释?说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他当时被各种压力逼到了绝境,情绪失控?请求?能否……再做一些饼干给元宝?或者,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每一个可能的开头,都在他脑海中成型,又迅速被他否定。
每一个开头,都让他感到更深一层的难堪、无力,以及一种陌生的自我厌恶。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进一步暴露自己此刻内心一片狼藉、不显得摇尾乞怜、同时又能符合他那套近乎苛刻的理性逻辑和骄傲姿态的措辞。
最终,陆琛什么也没输入。拇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次日上午,冬日的阳光,吝啬地在客厅一角待着,陆琛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您好,爪印宠物生活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李雨的声音传来。
“李店长,是我,陆琛。” 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喉咙因为前夜的失眠和持续的焦虑有些发干,“关于元宝,它最近食欲不太好。”
“陆先生好!” 李雨的语气立刻多了几分熟稔的关切,“元宝食欲不振?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精神头怎么样?排便情况正常吗?”
“您有没有尝试过给它换一种口味的粮试试看?或者少量多餐?增加一些户外活动量?有时候天气变化或者运动不足也会影响胃口。”
陆琛听着这一连串专业的建议。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他见过元宝对着新拆封的顶级狗粮无动于衷的样子,也试过带它去更远的公园散步,回来它依然对食物兴致缺缺。他打断了李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丝干涩更明显了些:“……它可能,是有点想念之前吃的那种,自制的饼干。”
电话那头,李雨的声音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大约半拍。再开口时,依旧和蔼可亲:
“哦,您说的是林漾之前偶尔做给元宝的那种饼干啊。那个属于他个人行为,我们店里是不售卖这类手工食品的哦。”
陆琛感到一阵轻微的尴尬,像是不小心碰触到了别人划好的隐形界线,被礼貌地提醒了。他沉默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将问题从“物”拉回到那个掌控着“物”的“人”,尽管这个尝试在他自己听来都有些生硬和越界:“……林助理,他最近,还会来店里吗?”
问完,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他几乎能想象李雨在电话那头可能挑起眉的样子。
李雨的声音很快传来,语气自然轻快:“您说林漾啊?他是隔壁‘安心’宠物医院的正式兽医助理,编制和主要工作都在那边呢,不是我们店里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