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宫变之后,她便被囚禁在深宫之中,除了头顶那一片挡风遮雨的屋顶,唯有仅能果腹的饭食和仅能御寒的衣物,没有丝竹,没有笔墨。但她听过很多曲,读过很多书,都记在脑中,被囚的那三年里,她依靠回忆,使缺少滋养的头脑不至于干涸。
“那时我满心想的是便是像司马长卿和卓文君一般,觅得一个共白首的良人。”她轻描淡写道,“可后来想想,若司马长卿果真对卓文君情深意重,又怎会生出另纳他人的心思,可见男人的情意并不可靠。”
“臣的印象里,殿下也不是需要依靠男人的人。”
“我从前依靠父亲,如今依靠兄长,怎么不是?”
她语中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她很清楚,在朝野上下许多人眼里,她从前是个倚赖父皇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如今是个依恃皇兄玩弄权术的长公主。
“殿下当知臣从未如此看待过殿下。”段予澈正色道。
李元舒下意识伸手去摸酒盏,却想起方才没有把她的琉璃盏拿过来。
她曾经很渴望有个男人依靠。被囚的第一年,她会在夜里梦见一个男人策马而来,银甲耀目,白衣飘飞,仿佛从天而降的战神。他挥剑斩开紧锁的宫门,用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上马背,带她踏风穿云离开。那个男人长着段家二郎的脸。
但他没有来救她。没有人来救她。
彼时她无法与外界联通消息,故而尚不知道,他受到那场宫变的余波牵连,被流放边疆。他父亲死在了流放路上,直到过了两年多,出了丧期后,朝中有人想起来他祖父庆安侯官至三品,可荫孙辈,于是他和他的兄长被封了个从八品的小官——仍旧在苦寒的边塞。
而她,在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清晨抱膝坐在床上,痴痴地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直到在三百个或四百个孤苦的夜晚后,弃绝了会有个男人来拯救她的念头。
“你可知道,朝中不少人盼着我找个男人依靠呢。”她用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奏出一段无规无律的调子,“他们以为,我嫁了人就会安安分分地在家相夫教子。”
段予澈挪近了几分,呼出的温热气息几乎触到她耳畔:“殿下还想弹什么曲子?”
“那支《月出》。教我。”
“遵命。”
……
李元舒想不明白,两个人原本在好好地弹琴,她怎么就坐到了段予澈怀里。她更想不明白,这段二郎怎么就真的坐怀不乱。
段予澈的左手轻柔地覆在她的左手上,握着她的手指帮她调整好了按弦的位置,而后道:“殿下再试试最后一节。”
分明是如此亲密暧昧的姿态,他的话却说得如此端庄持重,像是真的仅仅在尽职尽责地教学生一般。
待她顺畅地弹完了最后一节琴曲,他笑道:“殿下可以出师了。”
李元舒从琴弦上收回手,从段予澈怀里出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与他相对而坐,又吩咐侍女把二人的酒壶酒盏拿过来。
他们二人盘腿跪坐在蒲团上,中间没有搁案几,两人的腿靠得那么近,稍稍一动,膝盖都要碰在一起。
见李元舒举盏饮酒,段予澈道:“殿下从前似乎不喝这么多酒的。”
“从前年纪小嘛。”李元舒敷衍道。
她从前的确不怎么饮酒,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依赖酒了,每当从繁杂的事务中暂且抽身片刻,则必定要饮上几杯,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觅得一隅安宁自在的方式。
段予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微微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跟我讲讲你的生母吧。”李元舒忽然道。
段予澈闻言稍稍一愣,显出几分局促,垂下目光,娓娓地开始讲述:“臣的生母,她……她姓吕……”
她姓吕,闺名叫毓秀,是个饱读诗书、聪慧美丽的女子,本是书香门第出身,无奈家道中落,在家人安排下嫁给了庆安侯之子为妾。段予澈年幼时,是她亲自将他抱在怀中为他开蒙,他喜好音律,她又求了他父亲请来京中最好的师傅教他抚琴。她把作为母亲能给孩子的一切都给了他。他父亲去世后不久,她也跟着去了。
李元舒听罢,道:“你生母,该是对你期许甚高吧。”
“是……她总说,希望臣能够出人头地。”段予澈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李元舒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的母后也总是鞭策鼓励兄长,要他奋发图强,替父皇分忧朝政,将来做个明君。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期望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嫁个好男人。
从水榭中穿过的风冷了一分。有侍女走进来,通报道:“禀殿下,廖女史从宫里带了消息来,殿下要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