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太阳悬在芙蓉池上空,为周遭的一切涂抹上淡淡的金红色。霞光之下,池边的鹤成双成对地起舞。寒风仍旧呼啸着掠过,却没人再觉得冷。
良久,兰猗拿来了李元舒的披风。李元舒这才从段予澈怀里钻出来,把他的大氅扔给他。她穿好自己的披风,转身向宫宴的地点走去。
“段流光。”她又连姓带字唤他,招了招手,却没有回头,“走了!”
段予澈捧着大氅,怔怔立着,似乎还未从方才那个拥抱的温暖中抽离出来。
眼看着她就要走远,他匆匆披上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大氅上沾染了她身上的熏香,风吹过时便能闻见淡淡的蔷薇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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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段予澈称病告假了一个多月,连元月初一的大朝会也没有出席。
年底本就是六部最忙的时候,段予澈这一告假,原先归他管的活儿都得由同僚来干,以至于他在兵部的同僚们怨声载道。
李元舒听闻此事,担心他是冬至那日冻病了,特意请了一位她常用的医术高明的许姓太医去段予澈家中给他看看。许太医去了,回来禀报说,段郎中的身子没有大碍,主要是心病。至于是什么心病,许太医东支西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元舒不解,心想难道他是冬至那日被她撩拨得狠了,回去就相思成疾了?不至于吧?
除了段予澈的病让她时时挂念,其他倒一切顺利。无需段予澈插手,她的人也一个不差地调进了禁军;借着吏部年末官员考核的契机,她不动声色地清理掉了右相在六部的几个人;自从她冬至那日和段其深一起骑马后,王皇后也不再提起撮合她和郭文彰的事。
到年节时,正是官宦贵胄之间相互走动、互送节礼的时候,段予澈却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养病。他好像真的对加官进爵、飞黄腾达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是他的兄长段其深以段家的名义往长公主府送了年礼,其中大多不是什么稀罕贵重之物,但有一对蜡梅花纹白瓷酒盏十分精致,颇有些投其所好的意味。
李元舒疑心段其深从何处打探来她的喜好,但看着那酒盏的确欢喜,便让兰猗从库房里挑了些好东西回礼,想到段予澈还在养病,又特意添了些他用得上的补品。
初四这日,李元舒的心腹女官廖知微来了府上,说过正事后,李元舒问她:“依你看,那个秘书郎段其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知微认真想了想,答道:“臣女与段秘书郎素日来往不多,只觉得他文质彬彬、谦和有礼,又听说他才思过人、文采卓著。”
“段其深文采的确不错,前些日子我面圣时,见陛下似乎有意命其兼翰林学士,掌草诏之事。但我对此人有些不放心。”
李元舒一手举着那蜡梅花纹白瓷盏,轻轻晃动着盏中的酒液,却一口也没有喝,“段二郎曾与我说过,他们兄弟关系处得平平。可冬至那日,我与段其深说话时,他却显得好像和二郎很亲近似的,还说了他不少好话。”
“殿下是认为,此人过于圆滑世故?”
“我总觉得,此人没有他看上去那么纯良可靠。”李元舒回忆着那日与段其深的接触,若有所思道,“知微,你去替我查一查他。”
“是。”廖知微应下,顿了顿,又问,“他的二弟段予澈,要查吗?”
李元舒不假思索道:“不必。”
廖知微不以为然,问:“段其深只不过是个从六品秘书郎,段予澈身为兵部郎中,官阶更高,职位也更重要,殿下为何只查前者而不查后者?”
“你若有余力,便去查吧。”李元舒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上的酒盏,“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查清右相的党羽,莫要顾此失彼。”
“殿下是不是很喜欢段郎中?”廖知微突然道。
李元舒手上滞了一滞,却没有说话。
“殿下少时曾读《吕览》,可还记得一句‘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①’?”廖知微说完这一句,见李元舒面色稍沉,便识趣地止住了。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李元舒淡淡地颔首道。
廖知微告退后,她搁下那只蜡梅花纹白瓷盏,久久端详着。盏中酒液映出她的影子,凝视片刻后,却好像又变成了段予澈清俊的面容。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