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缓缓地开口,“臣想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在乎臣。”
“还有呢?”她眼中漾起了一抹笑意。
“臣想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想要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说出来了。这话不像以他的性子会说的,却似乎正是李元舒想听的。她面上的笑意愈加明艳,仿佛一朵蔷薇花悄然绽开,声音也如同被甜美的花蜜浸透了:
“那你呢,你想要我吗?”
段予澈喉间一动,颊上泛起红晕,呼吸霎时急促了几分:“想要……臣想要。”
“想要?”她仍旧看着他嫣然地笑,“那还坐在这儿作甚?”
说罢,她自如地站起身,解下臂间的披帛,向他抛过来。朱色的轻纱伴着扑面而来的蔷薇芬芳笼上他的脸,将他的整个视野都染上一片朦胧的红。
屋外大雨滂沱。
屋内昏天黑地。
情浓之时他不会唤她殿下。他唤她舒儿,这是她的小名;他唤她月照,这是她的表字;他唤她月儿,还从未有人如此唤过她。
而她只会唤他二郎。梦里银甲白马天神下凡般来拯救她的二郎;记忆里丰神如玉宛若谪仙为她抚琴的二郎;火热的、赤裸的、拥她入怀也被她拥在怀中的二郎。
二郎。二郎。二郎。
一声声的呼唤,尽数融于银河倒泻的雨声里。
雨声渐歇时,两个人便静静地在床上面对面地躺着。天空尚未放晴,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光线依旧黯淡,但段予澈的眼睛很亮,李元舒从中看见了一场大火后未熄的余焰,她觉得那簇火焰足以将整个明月阁,连同他们二人、连同阁中的藏书点燃烧尽。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假若她的恩师知晓她在书阁中行如此荒唐之事,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但她的恩师已经不在了。她的恩师死于六年前那场宫变的余波中。
她的恩师,是极重规矩礼法的人,以至于在宫变后上了数封奏疏谴责那个人的悖逆行径,明知那个人的爪牙将要上门抄家拿人时,甚至没有想到要逃,却在家中正襟危坐地等待着。
大约从那以后,李元舒就明白了,当规矩已成为束缚与阻碍的时候,恪守规矩,就是让自己无路可走。
此时此刻,她躺在自己年少时躺过的床上,凝望着自己年少时倾心的人,感到时间仿佛静止了。而她既像回到了过去,又像停留在现在,超脱于一切之外,前所未有地自由。
她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好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竟妄想用龌龊手段逼迫她下嫁,他们打错主意了。
她是远飞万千里的鸿鹄,岂会轻易被世俗的网困住。她是什么样的人,岂是能由她和什么男人睡过来定义的。
李元舒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抚过段予澈的眼角眉梢,娓娓地开口道:“二郎,你知道吗,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经常在夜里梦见你。我梦见你像天神一样,骑着长了翅膀的白马从天而降,闯入我的囚牢中,带我离开。”
段予澈眼中的焰簇褪去,眼神化为澄静的湖水,然而那湖水中起了几丝波澜,像是有些忧郁。他低声道:“臣……对不住殿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当殿下最需要的时候,臣不在殿下身边。”
“但你回来了。”她抚摸着他的脸颊,“现在你在我身边了。”
“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眼中暗潮深沉,“现在臣在殿下身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忽而挪近了些许,一只手搁在她脑后,插入她已然散乱的发间,而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吻她的唇。
今日发生在明月阁中的一切,她的侍女们自会守口如瓶,而更多的,便只有这红绡帐和碧罗衾知晓了。
已到正午,侍女送来了午膳。李元舒懒得下床,两个人就这么在床上用了午膳,又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小憩了片刻,然后起来洗漱更衣。
李元舒穿上那条海棠红的裙子,重新梳好发髻,理好妆容,走到窗前,望了望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对段予澈道:“雨停了。二郎,我们去看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