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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元舒是被一阵琴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瞧见天光已然大亮,早已过了她平日起床的时辰。而那琴声从屏风之后传来,正是昨日段予澈尚未来得及弹的《短清》,她静静听了片刻,却莫名地从这曲子的幽远孤旷中听出一丝愁绪。
她披上外衣出来,立在屏风旁凝视着抚琴之人。段予澈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晴山蓝的袍子,腰间坠着白玉佩,还有她送给他的淡青色香囊。他抚琴时,那张清俊的脸显出十分专注的神情,却不知为何也好像掺杂着些许忧郁。
他奏完曲子,转头望向她,脸上的愁色霎时敛去,换成了一个灿然的笑:“殿下。”
她亦向他笑了一下,唤侍女送早膳进来,又对他道:“二郎也饿了吧,来陪我用膳。”
二人一起用早膳,随意地聊着天,但也只是聊聊那把雷琴,聊聊嵇中散的诗文乐曲。他们在一起时是从来不谈朝政的。
用罢早膳,李元舒便让段予澈先回去。尽管此处偏僻,却也不是荒无人烟,倘若被人瞧见他们同进同出,总归不妥。
段予澈骑马回到自己府上,见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车。他上回已吩咐了门房不许放人进屋,想来段其深正在马车中等候。段予澈并未理睬,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小厮,目不斜视地走到宅子门口,尚未进门,段其深下车追了上来。
“想见二弟一面可真不容易。”
段予澈在门口停下步子,转过头冷淡地看着他道:“兄长有何贵干?”
“二弟这是不想请为兄进门了?”段其深上前一步,他个头比段予澈稍高,此时看向他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段予澈纹丝不动,显然没有要让对方进屋的意思,“兄长有什么事,在外面就可以说。”
段其深冷笑了一下,“好,在外面说是吧。”他又走近了些许,将头靠近段予澈的耳边,声音却并未明显放低,“你和长公主是不是已经——”
段予澈脸色骤变:“进去。”
他径自往门里走去,段其深跟上来。大门在身后合上,段予澈没有将对方引至待客的正厅,走到院里便停下了脚步。日头已经升上来了,两个人便相对站在夏季的烈日下,犹如两头相互对峙的牡鹿。
“有什么事,快说。”段予澈不耐烦道。
“长公主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段其深开门见山,“她最近在朝堂上没有动静,右相摸不准她是否有所计划。”
段予澈嘲讽地轻笑了一下:“兄长以为长公主什么都会跟我说么?”
“你在兵部任职大半年,就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段其深怀疑地盯着他,“比如禁军布防,武官调动?”
“让兄长失望了,小弟一向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不曾注意到别的什么。”段予澈立得笔直,声音平稳如一根绷直了的线,唇角却含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再说,兄长莫不是忘了,去岁岁末我病了一个多月,武官铨叙调动的事可是半点都没经我的手。”
段其深知道他因病告假的事,无法反驳什么,但仍旧不甘心地逼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段予澈露出毫不在乎的神色,轻描淡写道,“依小弟看,右相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毕竟长公主不过一介女流,又耽于声色,哪里懂什么调兵遣将的事。”
段其深无言以对,沉默下来。正当段予澈准备喊人送客的时候,段其深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段予澈,你可还把吕姨娘的话放在心上?你心里还有没有你的生母?你若还念着她的生养之恩,就不该让她失望。”
提及他的生母,段予澈容色一僵,猛然甩开了他的手,“段其深,”他目光冷厉地定定看着对方,一字一顿,“现在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段其深轻蔑地一笑,“吕姨娘那般聪慧的人,怎会有你这样冥顽不灵的儿子。”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一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段予澈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下意识地去摸佩在腰间的那枚淡青色香囊,摸到了,便将它紧紧在手心里握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