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予澈怔怔地放下了手,目光无措地投向她,声音虚飘了几分:“殿下?”
“郭文彰只不过是个幌子。”她冷冷地瞥向他,面色未变,两只手却紧紧地攥起身侧的被单,嗓音因激动以至于略显干哑,声调也比平常高出些许,“右相党真正推出来的驸马人选,是你,对吗?”
“殿下,”段予澈在地上跪了下来,“臣从不曾、也绝不会替右相做任何事,求殿下信臣。”
他的确在明面上没有为右相做任何事。但右相把他推到她身边,不就是拿准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吗?他明明清楚此事,却还是对她隐瞒了。她不愿问他是为了什么。
“可你欺瞒了我。”她定定地望着他。
“殿下!”他慌乱地往前膝行了一步,却又蓦地停下来,终究无法辩解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松开了抓着被单的手,疲惫地道,“我告诉过你,我最不喜欢有人对我说谎。”
“臣说实话!”他急切地道,一向自若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张皇之色,就好像他那张瓷塑玉雕的面容终于破碎了,“臣说实话。”见她没有出言制止,他便继续一口气说下去,“臣从未跟右相有过首尾,是臣的生母……”
是他的生母。那个饱读诗书、聪慧美丽的女子。那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母亲。
李元舒倚着床头的床柱,静静地听着。听他讲六年前的那场宫变后,他如何身患重病、性命垂危;听他讲在他的父亲去世后,他的生母如何假死脱身,如何凭借她的才智与美貌攀上右相,只为救她唯一的儿子;听他讲他的生母如何救了他的命,如何为他挣来了官位和前途,却将他对她的情意变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谎言。
在渐趋昏暗的烛光下,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若在传奇话本中读到他生母的事迹,她高低要拊掌夸赞一句“好一个奇女子”,但如今她只有沉默。
也许她心中是有恨的。恨他们二人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彼此身边,以至于让他人乘虚而入。恨他们曾经那么弱小,无力保护自己的爱。
“殿下……”他的嗓音已然干涩而沙哑,烛火映在他眼中,照出粼粼的微光,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泪光,“臣当初患了重病,还要跟随父亲流放两千里,臣会死的……那样殿下就再也见不到臣了,殿下难道想要这样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想要怎样。她只知道她想要的一切都已无法实现。他终究不是那个能够如天神下凡一般来拯救她的人。六年前他救不了她,六年后也救不了。正如六年前她亦没能够拯救他。
夜色已深了,屋子里似乎多了一分凉意。李元舒稍稍打了个冷战,上床钻进了被子下面。
“你回去吧。”她十分平静地道。
段予澈却一动不动。他笔直地跪立在原地,像一尊感知不到累或痛的白瓷塑像,但如果她细看,便会发现他眼角泛着掩盖不住的淡淡的红。
“你不回去,难道要在这儿跪一夜吗。”她声音闷闷道。
“臣宁愿在这儿跪一夜。”这回她听出来了,他的嗓音里压抑着一丝极低的哭腔。
“有你在这里,我要做噩梦的。”
段予澈慌忙地站了起来:“臣……臣告退。”
她闭上眼睛,听见他取了外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在屏风上撞了一下;听见他在屏风后窸窸窣窣地穿衣,不慎把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摔坏;听见房门轻轻地被打开又被关上,夜色最终归于沉寂。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她只是梦见了那只孤鹤。
那鹤独自在月夜中,在凉风习习的湖边起舞,雪白的羽翼如一袭临风飘飞的素衣。它徘徊,振翼,腾身,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蹁跹,湖水中映出冰清玉润的倒影,随月光和波光悠悠地颤动,美得不似人间之物。正如鲍参军所写,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②。
但风刮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紧,扬起一片沙尘,灰色的云翳渐渐在夜空中聚集,悄无声息地遮住了那一轮满月,天地间也变得暗淡无光。那鹤的舞步不曾慢下来,但姿态却不复轻盈。最终,在疾风之中,它倏忽间失了平衡,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而后,唯有寒风瑟瑟地吹动着那洁白的羽毛。
它死了。那只孤高素洁的仙鸟,就这么死在了凡尘的风烟与阴翳里。
清晨,李元舒醒来,察觉自己眼角酸涩,脸颊紧绷,伸手一摸还有黏腻的触感,似是在睡梦中哭过一场。她放下手,呆呆地躺着望着绡帐顶,回忆起昨夜的梦,忽而又湿了眼眶。
她想自己近来大约是读了太多哀戚婉约的诗赋,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竟至于为一只鹤流泪。但光是这样想着,两行泪已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了出来。
她觉得心好痛,无法抑止的痛,就像被一根纤细的丝线慢慢地、慢慢地将一颗心割为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