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仍然弥漫着药香,但味道已比前些日子淡了些。李元舒走进寝殿时,见李晏辰靠着引枕坐在床上,正在服药。他看起来面容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不算太差,看来太医用的药有效。
李元舒的的目光落在床边案几上的几本奏疏上,心中骤然紧张了几分,却未动声色,走上前去行了礼,道:“皇兄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这几日真是把明昭担心坏了。”
“曾奉御医术高明,朕已然觉得舒服多了。”李晏辰的声音仍透出些许虚弱,他将喝完药的空碗递给宫人,抬头看向李元舒,“朕今日读到了些有趣的传言。”
“流言蜚语而已,皇兄不会当真相信吧?”李元舒面上带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是吗?”李晏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这些传言全都是假的,没有一点真的吗?”
“真与假,也都是相对而言的,只看人愿意相信什么罢了。”李元舒平淡道。
李晏辰咳嗽了一下,随即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明昭从小就伶牙俐齿,如今更是能言巧辨了。”
李元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自从那流言传出来后,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成了一个悖论。如果李晏辰当真是一个愿意挺身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他就不会怀疑当年是她推了他。而如果她当真认为他是一个好兄长,她就不必担心他会怀疑她。
但他们兄妹是手足情深的典范,是朝局稳定的基石。无论如何,哪怕他们二人心中有疑虑,都绝不会在明面上宣之于口。
沉默片刻后,李晏辰道:“明昭,朕许久没有去看望过母后了,你陪朕去看看吧。”
在宫人的搀扶下,李晏辰乘上轿辇,与李元舒一同往徐太后的居所去。李元舒不明白兄长在此时探访母亲用意何在。哪怕在往日身子稍好的时候,李晏辰也极少去看望太后,更不用说在病中时了。但他没有解释,她便也没有多问。
一路无言地到了徐太后的寝宫中,宫人将他们引入里屋。屋里灯火昏黄,夕光从窗户落进来,在地上映出明明暗暗的窗棂格子。
徐太后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她便似乎依旧是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神态娴雅,云鬓乌黑。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流逝,将她的容颜定在了六年前的模样。
身边伺候的宫女轻声唤道:“太后娘娘,陛下和长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徐太后闻言,蓦地睁开眼睛:“辰儿?是辰儿来了?”
李晏辰由宫人扶着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母后。”
见到儿子,徐太后原本迷蒙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澈了几分,整个人就像突然恢复了神智。她朝李晏辰俯过来,张开双臂,似要将他抱住。李晏辰配合地上前一步,由着母亲拥住自己。
“辰儿,我的辰儿……”两行清泪从徐太后的眼中淌下来,她的声音也渐趋干哑,“你,你可还好……”
“儿子很好。让母后担忧了。”李晏辰亦神色动容。
徐太后终究不是从前身体康健、神智清明的时候了。她说不出更多有意义的话,只不住地唤着儿子的小名,用手反复地摩挲着儿子的面庞,俄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似是要确认这一回手上没有沾染血迹,随后又再一次紧紧地将儿子抱住。
李元舒安静地立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幅母子情深的画面,再一次感觉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过去的几年里,母亲再也没有像这样拥抱过她、唤过她的小名。母亲不记得她了。母亲只记得她的兄长。她心中曾有过几分埋怨或羡慕母亲对兄长的偏爱,但今日见到这般景象,她却又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错,就好像她真的成了流言中所说的致使兄长负伤、母亲重病的不孝不悌之人。
“辰儿,你受苦了……”
徐太后仍旧抱着儿子,仍旧在轻声地啜泣。李元舒亦感到鼻头一酸,眼角有些湿润,却尽力忍住了泪。
然而下一刻,入耳的话令她怔在原地,犹如石化般动弹不得。
“辰儿……母后不该……不该推你……”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冰冷的泪。她看着徐太后闭着双眼靠在李晏辰的肩上,两片嘴唇微弱地一张一合,却已然什么也听不见。冰封一般的寂静侵入了她的身体,占据了她的五感,令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唯有眼角的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去。
在这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生病后只记得兄长。那是愧疚,是懊悔,但不是偏爱。在六年前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母亲已经用她下意识的决定表明了她真正偏爱的孩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