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在家已经待了整整两年。
说是“待”,其实更接近于“瘫”。她平常自己住,父母只在周末回来。
她无数次身陷昏暗的人生抬不起头,却在看在镜子里的那张脸时烟消云散,那张客观漂亮且不认输的脸。
可——原来万紫千红开遍,竟这般赋予断壁残垣——
她走投无路,只有青春的流逝在一天复一天的弱化她对时间的感知。
这样下去的话,她得看着自己日复一日变老,看着自己无能为力陷入平庸——要么放弃,要么改变,与其挣扎,倒不如说是对她的折磨。
只有在外地,只有在年轻人齐聚、人才和神人辈出的大城市,才可以承认即使三十岁也很小。
就这样循环,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刷手机刷到眼睛干涩,偶尔出门拿快递,回来继续瘫。她妈从第一年的心欢喜,到第二年的忍耐,到今天的爆发——
“苏仪,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工作!对象!人生!你到底有没有在考虑?”
苏仪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翻了个身:“妈,我才毕业两年,我还在探索。”
“探索?你探索什么了?你探索了全国多少个旅游景点?”
苏仪不说话了。因为她妈说得对——过去两年,她确实把gap year过成了gap year——s。
国内感兴趣的地方都跑完了,朋友认识了不少,眼界也拓宽不少,连工作都混上了几个,可是若对简历有用的东西,那真是一片空白。
和她同校毕业的闺蜜,都已经考完雅思远赴国外读研回来了,春招忙得连见她一面没工夫,联系联系准备当牛马了。
就连参加的婚宴都已经有了逐渐从老辈子那里往她的同辈子这里过渡的趋势了。
而她母单到现在,恋爱恋爱没谈过,事业事业拼不起。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第一百次刷着各种招聘软件和社交平台,甚至连捞女教主的宝典都刷到了,算了刷到什么学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找工作了,可她不知道想去哪儿、想做什么。上海?北京?深圳?还是继续在家被念叨到发疯?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条帖子滑进了视线。
「寻生活合伙人·上海·非诚勿扰」
标题写得奇怪,她随手点进去。
内容更奇怪。
男,32岁,182cm/70kg,信息科技行业,年收入180w+,静安区三套房,常驻有花园和健身房的产业园附属居住区的独栋。有一六岁女儿(混血),和前妻人生规划不同,故好聚好散,孩子家教很严,随和好带。因工作繁忙,希望寻找一位女性“生活合伙人”,主要负责陪伴女儿、维持家庭氛围。对女方学历工作无硬性要求,但求性格随和、喜欢小孩,最好不介意大型宠物犬,能跟上我的生活节奏,清空购物车是日常操作,每年最好陪我三次国外旅行。具体面议。
苏仪的第一反应:杀猪盘。
第二反应: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私信按钮,并且发送了帖子的连接。
“您好,搞抽象吗?”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但对方回复得很快:“您好宝子,我是代发,只搞对象。简历请发这个邮箱。”
苏仪当晚花了两个小时,手忙脚乱做了一份令任何人来了都觉得手足无措的“简历”。天知道这种岗位得写点什么?
一开始她甚至不知道写些什么算是扣住JD。
学历需要写吗?好像不用吧,JD上要求不在乎学历来着,毕竟简历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最好优先写有用的东西不是吗?那这大片的空白些什么?思来想去她附上了一些朋友圈的截图,最后那就简单提一下教育背景吧!毕竟花十几年读出来的东西不写上她过意不去。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对自己说:这个抽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绳子牵引她前往上海。否则她到上海很无措,保不齐又是伪装成一次出去玩,然后灰头土脸回家的浪费钱的经历。
她在青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昏暗度日。她不要这样,她要保状态,她得默认是上海邀请她去的才行——just like Caroline:“No. Thanks for inviting me."
不论如何,她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
她妈在门口探头:“你要去哪儿?”
“上海。”
“去上海干嘛?”
苏仪想了想,认真地说:“面试。”
她没撒谎。她确实是在找工作——只是这份工作,听起来不太像正经工作。
出发那天,苏仪背了一个包,拖了一个行李箱。手机里的余额是她的全部家当,但她并不打算全部花完,一旦此行超出心中的预期,就立马回家省钱。
高铁从她家那座小城到上海,三个半小时。苏仪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厂房再变成高楼,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上海。
她久闻大名,第一次来是大学毕业那年,自己抢到了某个展会的票,于是来玩三天。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害怕。现在她觉得,大才好。越大,越能藏得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来到上海的两天后,她收到了那个面试邀请。
地址是静安嘉里中心的一家咖啡厅。时间,周五下午五点。
苏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静安区。嘉里中心。年入180万。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行李箱,找出自己在收拾行李前就准备好的面试衣服——一套运动的黑色糸速干衣,上紧下宽的设计,非常简约和干练。
她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里那个地址。
静安嘉里中心。
她搜了一下附近的房价,然后默默关掉了页面。
她看着那个最好用的包——毕业旅行时在源头仓库花了一千买的FK,背了一年。很好用,也很漂亮,原本是她高攀不起的价位。只要背上,她就是有五万买包消费能力的人了,就能混入那些每天晚高峰忙碌不息的低头看着手机的酷酷的年轻人中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就算有人那么无聊嘲笑她,她也不怕。为什么?她不亏。
犹豫再三,最终背上了那个黑色的垃圾袋。
反正对方应该没功夫跟她探究包的真假。
就这样吧。
她今天的打扮不算精致,但干净。她不想穿得太正式——毕竟对方找的不是上班族。也不想穿得太随便——毕竟对方条件摆在那里。
下午四点四十,苏仪站在嘉里中心门口,仰头看着那栋闪闪发光的大楼。她看起来就像刚从楼里的高端健身房出来,背着没拉链的敞口包,时尚而松弛的准备去咖啡馆点一顿轻食,就好像这是她的日常。
就当是去见一个……年轻人之间的商务会谈吧。开始前,她最后一次给自己动员。
她推开咖啡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说了“我在这里”,是因为他太显眼了。
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低调的表。五官不算惊艳,但骨相极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标配冰美式,正在看手机。
苏仪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是冷淡,是那种“我已经看过太多人”的平静。
“苏仪?”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
“啊,您好,程先生。”她大方的朝他走过去握手,自然的就像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一样。
“坐。”
天呐,以后就和这样一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吗?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高攀了,是唐突了啊。
但是对自己的体面也是给他人的尊重。
苏仪坐下来,自然地把包放在墨绿卡座的旁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包包是A货吗?”
“什么?”
“被介意,我不懂这些,所以对每个人都这样问。”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买得起万元包的回来面试这种工作才怪嘞。
她没有解释的打算,也没什么好藏的。她开始期待眼前的人会有怎样的表现。
“喝什么?”程砚白把菜单推过来。
“好的。”微笑之余,她稍微有些拘谨的双手接过菜单,看似在认真过目,实则太紧张了,什么也没看进去。于是她礼貌的把花里胡哨的菜单重新双手递回去,询问有没有类似生椰拿铁的东西,最终陈先生给她点了一杯五十块的羽甘蓝奶昔。
等待咖啡的间隙,两个人都在打量对方。苏仪想:这个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会在网上发那种帖子的人。程砚白想:这个女孩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到不像能照顾一个六岁孩子的人。
送餐来了。苏仪从容的接过,用吸管抿了一小口,啊,等着对方开口的忐忑之余,大城市生活的爽感已经划过心头。
程砚白没有寒暄。
“你是来上海找工作的,顺便在我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对吧?”
苏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猜对了——是因为他直接说出来了,没有任何铺垫。
可以,明人不说暗话够直接,就喜欢这种爽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