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路。

两人从校外简餐店折回，沿着北区林荫道往宿舍走。陆逾把沈敛手里的文件袋换到自己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压得很慢，始终贴着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你下午不回去画图？"沈敛问。

"画了一上午，手酸。"陆逾偏头看他，"正好歇歇。"

"你那张图不是要交了？"

"后天交。"陆逾说，"来得及。"

"你上次说设计灵感被导师毙了，重画的那张？"

"你还记得。"陆逾笑了一下，"就那张。画了三天，导师说'感觉不对'，让我推倒重来。我昨晚又画到两点。"

"哪不对。"

"他说我颜色太沉，不够'广告感'。"陆逾啧了一声，"我说那你要多亮，他说再亮三度。我又不是调色盘。"

沈敛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广告系都这样。"

"哪样。"

"凭感觉干活。"

"你们理科不也一样。"陆逾不服，"上次你不也说实验数据'感觉不对'，重跑了一遍？"

"那是数据确实偏了。"

"你看，你们也讲感觉。"

沈敛没接话，脚步却慢了半拍。两人走过梧桐道，地上落了几片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你那间宿舍住得怎么样。"沈敛换了个话题。

"四个人，两张上下铺，我住上铺。"陆逾说，"隔壁哥们打游戏到两点，我床板跟着震。有一回他连麦骂了半小时队友，我第二天上课差点睡着。"

"那你怎么不换。"

"换不了，学校分配的。"陆逾耸耸肩，"忍忍就毕业了。"

"还有一年多。"

"嗯。"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楼道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三楼拐角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知。

"林宇下午有课，这会儿应该在图书馆。"沈敛掏钥匙开门，侧身让陆逾先进。

宿舍里拉着半边窗帘，光线昏黄。两张书桌，两张床。靠门那张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桌面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作业本旁边还立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靠窗那张干净得像样板间，书本按高矮码齐，笔筒里的笔朝向一致，连鼠标都摆在鼠标垫正中央。

是沈敛的位置。

陆逾把文件袋放在他桌角，自己拉过林宇那把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他目光扫过窗台那盆绿萝，叶片修剪得整齐，泥土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痕。

"你这宿舍比我那边像住人的地方。"他说。

"你那边怎么了。"

"四个人住，墙皮都快被敲掉了。"陆逾屈起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我桌上堆着画架和颜料，床上堆着衣服，地上还有三箱没拆的快递。"

沈敛从暖壶里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手边。

"那你今天多坐会儿。"

陆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赶我走？"

"没有。"沈敛在自己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我把笔记整理完，你随意。"

他低头翻开纸页，笔尖落在纸上。陆逾没说话，拿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斜斜的光切过桌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篮球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陆逾放下平板，起身走到沈敛桌边，低头看他摊开的笔记。

"这是什么。"

"实验记录。"沈敛没抬头，"上周跑的三组数据。"

陆逾看了两行，眉头皱起来。

"这数字什么意思，我一个都看不懂。"

"你不需要看懂。"

"你给我讲讲。"

沈敛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

"这个是对照组的样本量，这一列是偏差值。"他指尖点在纸上，"简单说，就是两组数据差多少，差太多就说明实验有问题。"

"多少算太多。"

"百分之五以上。"

"那你这组都百分之八了。"

沈敛顿了一下，重新低头看那行数字。他指尖在小数点后面停了停，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看得出来？"

"我虽然学广告，不是文盲。"陆逾说，"百分之八比百分之五大吧。"

沈敛没说话，拿起笔在那行数字上画了个圈，翻到下一页继续核对。陆逾也不打扰，退回椅子上坐下。

"你以前学统计真的只考了六十三？"沈敛头也不抬。

"真的。"陆逾说，"你现在问我我也不一定会，就是瞎蒙的。"

"蒙得挺准。"

"那是。"陆逾笑了一下，"我说了，你教得好。"

半小时后，沈敛的笔停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眉心位置按了两下。

"困了？"陆逾没抬头。

"不困。"

"你笔停了三分钟了。"

沈敛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昨晚核对数据到十二点。"他承认得很干脆。

"那躺一会儿。"陆逾把平板扣在桌上，"我又不吵你。"

"你躺哪。"

"他那张床。"陆逾指了指林宇的床铺，"他又不在。"

"他床没收拾。"

"我自己弄。"陆逾站起来，三两下把林宇堆在被子上的衣服扒到椅子上，掀开被子侧身躺下，手肘垫在脑后，面朝沈敛的方向，"行了。"

沈敛没拦着。

他重新低头看笔记。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原本安静的空气就不一样了。那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侧脸上，不烫，却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翻了一页纸，一个字没看进去。

"你看你的。"陆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别管我。"

"嗯。"

又过了十几分钟，沈敛把笔搁下了。

"我靠一会儿。"

他拉开自己床边的椅子，背靠着床沿坐下，外套搭在腿上。午后的阳光晒得后颈发暖，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醒来的时候，宿舍比先前暗了一些。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了大半，只剩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沈敛动了动脖子，发现肩上多了一件东西——陆逾的外套，带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他转头。

陆逾没睡。他坐在沈敛刚才那把椅子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却没在看。他偏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沈敛脸上。

四目相对。

陆逾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很轻地问："几点醒的？"

"刚醒。"沈敛的声音因为刚睡醒有点哑，"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