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仰头,眼底水光清澈,直直撞进他刻意冰封的心底。
“我陪你熬过的千年风雪、闯过的天道绝境、赌过的生死并肩,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可以说弃就弃?”
沈渡心神巨震,眼底坚硬的冰层轰然裂开细纹,剧痛席卷五脏六腑。
他不怕天道罚,不怕亡魂怨,不怕万世孤寂。
唯独怕她落泪,怕她失望,怕她眼底的光为他熄灭。
“我没有……”他嗓音彻底破碎,近乎哀求,“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不是拖累。”苏砚握紧他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死死不肯松开。
“是相守。”
“你赎罪,我陪你赎罪。你守忘川,我陪你守忘川。”
“你不必逼自己做无情之人,不必强行斩断所有牵绊。你亏欠过往,可你从未亏欠我。”
“沈渡,你的错,你自己偿;你的余生,我来陪。两不相抵,各自心安。”
滔滔忘川河水在身侧流淌,带着万古悲戚,载着万千痴魂。
河畔风雾凄冷,可她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是这阴寒之地唯一不灭的暖。
沈渡怔怔看着她,眼底层层冰封尽数裂开,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不舍与卑微。
他千年孤苦,无人偏爱,无人等候。
他早已习惯失去、习惯别离、习惯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从未有人,这般义无反顾,哪怕他自我放逐、自我禁锢、自我惩罚,也死死不肯放手。
宁愿陪他荒芜,也绝不独自奔赴锦绣。
“可我……再也给不了你圆满。”他低声呢喃,像濒临破碎的自我妥协,“我心底永远有枷锁,永远有愧疚,永远不能彻底心安。”
“我不要你的彻底心安。”
苏砚望着他,字字赤诚,落进他荒芜的心底。
“我只要你。”
“你不必做无憾的圣人,不必做圆满的神明。你可以愧疚,可以难过,可以背负过往,可以终生赎罪。”
“我爱的从来不是挣脱天罚、万事圆满的沈渡。”
“我爱的,是哪怕满身伤痕、满身亏欠,依旧心怀善意、温柔渡世的你。”
风卷水雾,漫过两人并肩的身影。
远处忘川尽头,孟婆的小舟不知何时静静停在雾中。
老妪立在船头,遥遥望着河畔双向煎熬、双向深情的两人,轻轻摇头,低声轻叹。
“世人皆惧忘川苦,偏有人,甘愿赴苦,不肯归俗。”
“最无解的从不是因果,是情深。”
……
沈渡终究败了。
败给她的执拗,败给她的深情,败给他自己藏在骨血里、压抑千年的贪恋。
他无法推开她。
此生唯一的光,他舍不得,也做不到彻底放手。
良久,他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泛红的湿意,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轻轻溢出一字:
“……好。”
“我不赶你走。”
“但阿砚。”
他抬眼,眼底是终生无解的苍凉。
“从此往后,你跟着我,无人间烟火,无岁岁圆满。”
“只有忘川风冷,亡魂为伴,岁岁愧疚,日日煎熬。”
“你此生,再无轻松欢愉。”
苏砚闻言,轻轻扬起眉眼,温柔一笑。
她踮起脚尖,靠近他微凉的耳畔,轻声回应:
“无妨。”
“你荒芜之处,便是我余生归宿。”
忘川万古寒,从此有人陪他渡寒。
心枷未解,旧债仍在,愧疚终生。
但漫漫赎罪长路,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只是这份相守,再无从前明媚圆满。
只剩——半生亏欠,半生情深,岁岁拉扯,终生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