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进去。

左脚先落，踩在门里的石地上。石地比外头更凉，凉从鞋底爬上来，爬到脚踝就停，不往上走，像这地方只认脚底下那一点。她右脚跟上来，站定了，门里的黑把她整个人兜住。

她没有怕。

怕这件事她早年就花完了。那年十岁摔下山，醒来躺在溪边，中间那段是空的，她没怕。后来被带进合欢宗，被按在台上渡修为，被师尊笑着护着、算计着，她也没怕。现在站在这扇门里，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她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终于进来了。

这四个字落得很平。不是欢喜，是记账。禁足三月，她算过，这三月够她把外面的账理完，也够外面把她忘得差不多。苏怜幽改罚，把她投进来，无限期——她当日心里就明白了，这正合她意。外面是阵，是名册，是那几盏空灯，是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标价。这里头，至少没有眼睛。

她在账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没写字，字会被拿走。她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一下，算人到了。圈是记号，抽不走，是去年立的规矩，如今每画一个圈，都像在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听见门在动。

身后的两扇石门，从两边往中间合。合得慢，石头错动的闷声又起，一声，两声，比开的时候更沉，像这山在把嘴闭上。她没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黑里只有黑，黑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投不出来。

合到最后一缝的时候，有声。

不是响，是"顿"。一记，闷闷的，从地底传上来，震得她脚心发麻，麻只是一瞬，就过去了。像什么东西落了锁，又像锁本来就在，只是现在才咬实。那一顿之后，门缝里最后一丝风也断了，断得利落，像有人拿剪子铰断的。

光断了。

门缝里那一线灰白，被石头一点一点吃掉，吃到只剩一条细线，细线跳了一下，灭了。门里彻底黑下来，黑得她睁着眼和闭着眼是一个样。外头那点雾、那点天光、那两个弟子的呼吸，全被隔在另一面，隔得像从未有过。

她站了一息。

然后她伸手，去摸身后的门。

石门冰凉，铁条锈得硌手。她顺着门面往上摸，摸到门楣，摸到那块光秃秃的石，石面平得不像凿的，像磨的。再往下，摸到铁条。三道铁条，她数了，一，二，三，手指在第三道弯下去的地方停了停，停的那一下，她想起门没开时这道弯的样子。

她继续摸。

铁条上钉着一排钉。圆头的，生铁，嵌进石里，她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颗。

她的指尖落到第七颗上，顿住了。

前六颗是圆的，平整，钉帽磨得发亮，像被人摸过很多回，摸的人不止一个，手的纹路都嵌进铁里了。第七颗不一样。第七颗的钉帽上，刻着一道痕。痕很浅，横的，横到一半转下，收成一个尖——一横，一竖，一收。

和她窗棂上划的那一笔，是同一个手势。

她把指尖按在那道痕上，按了很久。痕是旧的，边角磨圆了，可手势没错，那一横断得干脆，那一竖接得稳，那一收落得实，一笔一笔，和她在大典前夜划的，和守拙山人在她面前划的，是同一个人的手，或同一种人。

她把指尖从痕上移开，又在空中照着描了一遍。描完，腕子动了动，像要把这一笔记进骨头里。门已经合死，外头的人走了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门上第七颗钉的帽子里，有人在她来之前，先划过这一笔。而那个人，划完没有擦掉，像故意留着，留给后来的人数到第七颗时，看见。

她收回手。黑里，她把那道痕在指腹上又描了一遍，一横，一竖，一收。描完，她把这个数按进账里，和铁牌上那七道加一道浅的并排立着。门后头彻底没有声了。她站着，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等雾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