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完。一只碗,一块布,一根杖,一把梳,半截蜡,一串核,一块刻石。七样。
七样东西,围着一个人。有人替他备着,也像他自己摆的,摆完就忘了为什么摆,忘了摆在哪儿,也忘了摆的人是谁。
碗是粗陶,和阿婆那只用的一样,只是这只裂了底,再盛不住水。灰布闻着有霉味,潮的,贴在石上。竹杖断过,接的人手很稳,布的纹路走得齐。她把每一样都看了一遍,没一样是新放的,都旧,旧得和这人一个年头。
她把那七样在心里排了一圈,排完,手指头还凉。
她又数了一遍,倒着数,刻石,核,蜡,梳,杖,布,碗。还是七样。两回数出来一样,她才信自己没数漏。
她又数他身上的刻痕。不是石头上的,是他手臂上的。左小臂有一道旧疤,横的。右腕有一道,竖的。胸口衣襟破口边上,一道短的,收的。
三道。和她笔下的,一个写法,一个先后。
她想起自己手臂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这个人的三道,是伤,是疤,是刻进皮里的。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自己的手腕。
她伸手,想碰那三道疤。
手指还没落,那人忽然动了。
不是抬头,不是说话。是右手三根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二,三。
叩完,手又垂回去,不动了。像只是睡里翻了个身,翻完接着睡,连自己叩过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三根手指。
三下。和守拙山人当年在她面前划的三下,数目一样。可守拙山人是醒着划的,这个人,像在梦里划的,划完自己都不知道划过。
她又数了一遍他的手指。叩了三下之后,那三根手指再没动。她等了三十息,三十息里,他连呼吸的快慢都没变。一个活人,被人盯着看,总会有一点不一样——喉头动,肩耸一下,眼珠偏一偏。他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摆好了就没再碰过的物事,只是还会呼吸,还会长指甲,还会把伤口慢慢长好。
她数过活人的不一样。师尊看她,眼珠会动,落到她脸上,再落到她手上,像在估价。眼前这个人,目光是死的,连估价都不会。不是没了神智,是没了“我”。一个没有“我”的人,还喘着气,还长着指甲,比死人更不像人。
她把视线挪回他小臂。
借着雾里那点灰光,她看清了。左小臂内侧,除了那道横的疤,还有一道更旧的印子,埋在皮底下,颜色比周围的肉浅一点。
她把那道旧痕和手臂上三道新疤并着看。新的三道,是横竖收。旧的那道,也是横竖收。两样东西,隔了许多年,写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她还没写,可已经知道要写什么。
她凑近。
那道旧印子,形状是——一横,一竖,一收。
和她窗棂上那一笔。和她石头上找到的那三下。一模一样。
她停住了。
这个人,在她之前,也划过这一笔。或者,有人在他身上,划过这一笔,划完,把他留在了这儿。
雾合上来,把他又笼进灰里。她跪坐在他面前,看着那三根深浅不一的疤,和那道埋在皮下的旧痕。
活着的。不认人的。指甲在长,伤口在合,眼睛里没有“是”。
可他小臂上,刻着和她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巧合。巧合不会长得这么像,连收锋那一下匆匆的勾都一个样。是有人把手艺传下来了,传的人没留名,接的人忘了自己接过。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指尖还凉着,凉里带着石粉的涩,和方才那块石头上蹭的一样。她把这点凉和涩在膝上蹭了蹭,蹭不掉。这凉和涩,是那块石头给的,也是这个人给的。两个人,隔着许多年,划着同一笔,都把自己划进了没有路的雾里。
她忽然懂了太虚真人另一句话的意思——你数过自己还剩多少吗。
眼前这个人,大概已经数不出自己还剩什么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他小臂上那道旧痕。
痕还在。人还在。只是都不是“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