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往脚边石面上去，照着他划过的印子，自己描。

第一下，她把横划长了。横划穿了石面，从这一头拖到那一头，像要把整条路斩断。那不是断，是杀。她自己的手指停不住，横一直拖过去，拖到石头边沿才收。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上。

凉。和他的体温一样凉，可力道稳，把她的食指按在断口那里，不让它再往前。他拨了一下她的指节，把那横的尾端，拨回到该停的地方。

横，断在半途。

她的指腹底下，石粉簌簌的，凉，带着一点涩。他拨正她的那一瞬，她指尖觉出那横该停的位置——再过去半寸，就是杀；停在半途，才是断。

她抽回手，自己重描。

这一回，横停在半途。竖从断口旁边接出去。收，短勾，落稳。

她描了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每回手指都先要去够那横的尽头，每回都自己收住。石粉在指甲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白，干。她把指甲在膝上蹭了蹭，蹭不掉，凉和涩都嵌进去了。

第六回，她的手指不再去够那横的尽头了。第七回，她描完，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眼睛还是空的，可她觉得，这一笔，是她自己的了。石粉嵌在指甲缝里，灰白，干，她每描一回，那点灰白就深一层，像这手艺一层一层，往她骨头里落。

他看着她描，不说话。第七回，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眼睛又空了。

她数了。他一共划了七回。七回，每回都是一横断，一竖接，一收落。

七次断，七次接。

她想起铁牌上的七道，门上的七颗钉，塔的七层。一样东西，被断七次，接七次，就成了七根钉。每一根钉，是一个断处接上的人。

她低头，看自己刚描完的那一笔。石粉还留在沟里，浅，旧，和她从前在石头上摸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食指再按上去，描那最后一笔收。

指腹压下去的瞬间，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忘。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了，掉得没有声音，连掉在哪儿都摸不着边。和丢山歌的调，丢酒那个弯，丢桃花红，丢阿婆的脸，是同一种手法。

她慢慢想，想自己刚才丢了什么。

是声音。阿婆坐在溪边石桌上，粗碗往桌沿一磕，那一声轻响——“嗒”。平日里她听了一百回，从没记过。现在那声“嗒”不在了。她能在心里排出阿婆端碗的模样，排出碗沿的缺口，排出阿婆手背上那道旧疤，可那一声具体的响，空了。和它前面的“崩”一个手法，接缝平得摸不出边。

从前那声“嗒”，是阿婆叫她吃饭的前奏。碗沿一磕，她就知道，溪边那顿饭要开始了，粗碗里盛着浑酒，酒要慢慢喝。现在磕的那一声没了，饭还在，酒还在，可开头那一下空了。

她把这声“嗒”，和石头上那声“崩”，并排放在账上。两声都是响，两声都空了，空得都不留边。她数过自己丢过的东西——山歌的调，酒那个弯，桃花红，阿婆的脸，如今又添一声“嗒”。六样。她把六样在心里排了一排，排完，手指头还凉着，凉里带着石粉的涩。

她攥了攥手。石粉还在指头上，凉，涩。

她把这点也按进账里。账上那行“改一处，丢一样”，又添了一样声音。她写不出声音的形状，只在心里画了一道短横，代表那声“嗒”空掉的位置。

雾里很静。

他坐在对面，眼睛空着，手搁在膝上，像从来没动过。可石面上那七回划痕都在，一横一竖一收，七遍，清清楚楚。

她数着那七遍划痕，忽然明白，他教她的这一笔，是先把自己断在这儿的笔。

断处没接回他自己。接上了这七遍划痕，接上了门上的七颗钉，接上了她指腹底下的石粉。

七次断，七次接。下一道，该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