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点按进账。账上那行“改一处，丢一样”，如今又添了一样声音。她数过自己丢过的：山歌的调，酒那个弯，桃花红，阿婆的脸，一声嗒，一声崩，如今第七样，是阿婆唤她的那一声。

七样。

她把七样在心里排了一排，排完，手指头还沾着炭黑，凉，涩。第七样刚好是声音，和前头两声空掉的响，并作一处，像是她把阿婆从世上，一点一点，拿干净了。

她又数了一遍那七样。山歌的调，酒那个弯，桃花红，阿婆的脸，一声嗒，一声崩，阿婆唤她的那一声。七样，样样都是小的，样样都是她从前不觉得会丢的。丢的时候没有声，没有边，像有人拿湿布，把她记忆的某一角，轻轻擦平了。

她想，阿婆若还在，会怎么说。阿婆只会说，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可阿婆的脸她早空了，如今连那一声唤也空了，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用那个调子叫她“绾柔”。她把这点也按进账，和那七样并着。账是她如今唯一的“在”，字会滑走，她就在滑走之前，多按几道印。

这拓片要藏。藏哪儿，她想了很久。

麻衣是阿婆的，洗得发白，里子本来有一层薄衬。她翻出袖口那道旧缝，用石上崩下来的尖角当针，从麻衣下摆抽了一根长线，就着那点微光，把撕下的拓条缝进袖口的夹层。

一针，两针，三针。她数着针脚，怕缝歪了，日后一摸就摸得出鼓起的那一道。针脚粗，她手生，缝到第五针，线穿歪了，拆了重来。

重缝的时候，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数到第六，心定了。老习惯了，数着数着，人就还在。

缝到第七针，线不够了。她咬断，用指甲把线头压进布纹里。

拓条藏在袖口，贴着她的腕。日后她若忘了，这东西替她记着——字会被拿走，记号不会。这句话是她自己立下的，刻在账的第九笔旁边。如今这布上的四道黑痕，就是记号，比字牢。

她把麻衣穿回去。袖口那点鼓，隔着布，抵着她的尺骨。她抬手摸了摸，确认它在。

又去数了一遍墙边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五块之外雾太浓，第六块她从没数清过。可她记得，循着刻痕走，数到第七块，停住，黑影就坐在那里——那个活着、不成人、眼睛里没有“是”的人。

七块石头。七道钉的帽。七层塔。山外那七处灯火。

她把这几个七在心里并着，没往深里连，只记下：今日拓下的，是其中一道痕的四笔。四笔底下，也许还压着第五笔，她没数出来。

风从洞外钻进来，凉。她把麻衣的领口拢紧，拓条在袖里，安稳。

她还没走。条件她提了两个，苏怜幽都应了。一个，见那人一面。一个，把刻痕拓下来带走。后一个，她方才办了。前一个，还在前头那个雾深处，坐着。

她把炭末和石粉在膝上蹭干净，指尖还黑着。黑就黑着，麻衣洗得白，黑指头按上去，倒像个记号，和她掌心里那个不是圈的圈，一个颜色。

她在账上写：拓痕已藏，袖口。字会被拿走，记号不会。

写完她停了一息。这一息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有了一样旁人拿不走的东西。

可那东西是布上的四道黑，不是她脑子里的。她若连“拓过”都忘了，布还在，就替她记着。

她把袖口又摸了一遍。

在。

她站起来，往雾里那点灰光走。去见那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