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怕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这双眼睛一旦说出去，正道、魔道、阵修，都会来立她。她立在哪，哪就成路，成路就有人走，有人走就再也拔不下来，她就成了一座不会动的阵眼，立在风口，立三百年，立到身上那九处桩位全被人住满，立到她自己先从里头空掉。她从前以为被卖是底线，今晨才知道，被卖只是开始。卖她的，是要把她立起来；立她的，是要她脚下那条路通三百年。她连“不立”这个选项，都数不出谁来替她按住。

她拿指甲在雪地上划一横，一竖，一收。想把那块刚成形的路断回去，想让她站过的地，重新和别处一个样，想让那几丛草直回去，想让那块土重新冷，想让第四步的雪重新落满。划完，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忘事那种空，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掉得没声。她慢慢想丢了什么。是阿婆灶台上那把缺口铜勺，搅粥时勺底蹭着锅沿那一下轻的先后。她从前闭眼都数得出那一下，今晨它平了，没有边，摸不出缝，和她丢的每一样，一个手法。第十四样。

她把这点掐进账。第十四个记号，画一道勺，勺底一道蹭。可她刚画完就发现，这道蹭，和早先画的那道碗沿嗒的点，又长得一个样。记号也在认不全，画到第十四道，手已经分不清哪道是哪样，分不清丢了的是勺底那一下，还是碗沿那一声。

她数那年轻押送的来历。他不报姓名，不问价，只把那点认出的亮压在眼底。敬她是桩，怕她是桩，想要她是桩，又想躲开她站过的地方——四种心思拧在一双眼睛里，她读得清，却读不出他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认得桩，为什么一个跑腿的会比正道先看清她脚底那块地，比那些看她如看货的人早一步看穿。

她把这点也掐进账，挨着那几丛歪草。桩性头一回被人认出来，认的人不是正道大佬，是个跑腿的。更险。跑腿的报出去，要不了几日，追她的人就不止一路了，她从一件货，变成了一根人人想立起来的桩，从论灵石，论到论她脚下那块成路的地。桩一旦被人认出，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桩，是众人的路，众人的价，她立着，就替所有人通着那一处。

年轻的忽然退了半步，像被那块地的暖烫了一下，退完又往前凑，凑得眼神更亮。她看在眼里，把这点也数进账：他怕，可他更想，想得把那点怕都压到了眼底，压得那双眼睛比老的那个还会算价。

守拙山人的灰袍印在更后，今日比逆溪那日又近了半步。她数那半步，数三遍，三遍都是近了。灰袍的人，第三次朝她这边挪，可还隔着远远的七步之外，没抬手，没开口，只把那半步落进雪里，落得比前回实，像他也在数她脚底下那块地的分量。

她回头。自己方才立着的那块雪地，化了，露出一道寸宽的实土，土缝里拱出几茎草，叶背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