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点想定。
她懂了七根钉是什么。
从前她数过七样东西,落底都是同一个断。灯空七盏,是七处断时露的座。圈七道,七处断记。塔七层,每层压一处断。石七块,地上七处断。痕七道,七次断刻的记。钉七颗,七处断封在入口。酒七坛,一坛对一处断。
她把七样在心里数回来。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次断时,钉成七根钉。周天大阵镇的不是魔,是断,是把七段时钉死,不让它流回忘川。
她数到这儿,背上凉了一下。
那七次断时,钉进了七根钉。可她自己丢的那十九样,也是十九段时,被抽走、磨平、接上。若断时不是没了,是进了阵,她丢的每一段时,是不是也落在了这阵里。
她把账翻到第一页。山歌的调,记着。桃花的红,记着。阿婆的脸,记着。连酒那个弯,也记着。十八样,十九样,一样一样都在账上。可每一样那段时本身,是空的。空的那段不在她身上,不在账上。
它该在哪儿。
她数这个数。七根钉收了七段时。她身上丢了十九段时。二十六段时,没一段回了忘川。都被钉在同一座周天里,她每丢一样,就给那阵填了一段。她算过,七根钉收的七段,是三百年前钉的。她身上丢的十九段,是这两年半里丢的。三百年收七段,她两年半丢十九段,她填得比那阵还快。
这个念头比雪还冷。
她想数清自己今天到底少了多少时。
从立完那一笔回屋,到方才数完呼吸,中间该有几个时辰,她数不出。不是忘,是那段时本身不在了,像账上有一页,页是白的,没写。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页纸比前头新,上头一个字没有。该记的事那段时没了,记不进去。
她盯着那页白纸,手指无意识地沿页边描。
描到第七下,笔尖空了一下。那一下空的,不是她手抖,是那段时没给她落笔的空。她把这页白归进账里,不写字,只在角上掐了一横,横是今日平掉的那截。
抬头,梁上有灰袍印。
守拙今夜立得比昨夜又近了半步,灰袍落着一点雪,不曾出声。她知道他在,他不点名,也不开口,像在等她把这个数数完。
她收回眼,看自己腕上那圈绳。绳还在,结还在,可她今日少的那几个时辰,系不回去。
第八个脚印在门外雪地上。
今晨它叠进她的印里,今夜又退出来,尖朝着屋,像替她数着那段平掉的时。她看一眼,没去碰。
冷月痕在门外。七步外,今晨他立回那儿,玄袍印比从前淡了半分。她推开门,见他还立着,雪落满肩。
“什么时辰了。”她问。
他答了。她数一遍,不对。又问,他又答,她再数一遍,还是不对。两遍差了半个时辰,那段时平着,谁都数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