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处她不碰。一碰，桩就立到别人身上去了，路就接到别人脉上去了。

她停在最末一处，颈后。

这一处，她一直当是空的。

她把手背反过去，贴住颈后。皮肉底下平平的，她从前数过，空着，没有桩位的形，也没有别人的脉，连一点凉印都没有。前头数九处桩位那回，她把这一处划进了“空的”那一栏，五处是她的，四处不是，颈后归在“空的”，不在任何一边。

今夜她多贴了一会。

手背底下，忽然抵到一点浅的。比芝麻还小，嵌在皮里，不凸，只是一个印，像谁用指甲尖轻轻按了一下，按完就搁在那儿了，等她长进去。她起初以为是自己骨节的棱，换了个角度贴，那印还在，不在骨上，在肉里。

她把指甲尖沿着那印的边走。

一道横。

一道竖。

一道收。

三道，拼成“一横一竖一收”，和窗棂上那一笔，一个形。也和账本最前头那个记号，一个形。也和塔底那只手划到半路的那个形，只差最后一道收——那只手没收到，这一处收齐了。

这不是空位。这是留位。

有人先她许多年，在她颈后留了一处，等她长进去。她一探就知道，那处是为她留的，不是占的，是备着的，像灶边留的一只碗，等人回来盛，碗沿磕了个浅印，是留碗的人自己磕的。

留这处的人，下笔比师尊还早。师尊的收在账本最前头，磨得边都毛了；这一处嵌在她肉里，比那页纸还旧，是她进宗之前许多年就在等了。她从前以为自己是被挑中的第七个，今夜才摸到，这第七个的位置，有人替她留了好多年。

她想起前头数过的那个数。六个先她被钉的，都没成人。轮到她，是第七个。

这一处留位，是给她这个第七个的。

她把那印在指下又数一遍。横，竖，收。三道边，一道不少。留位的人落得齐，不像塔底那只手，划到竖就停，收不下去。那只手留了五个凉印在她腕上，也没收到，是力不够，还是不肯收，她到今夜都分不清。

五个凉印，她腕上还在。对应那一处留位的，是三道边。她把两个数目并在一处：五和 three，数不清哪个是桩，哪个是记号。

她伸手去摸那印。

指尖刚碰上，脑子里空了一下。

空的那一下，长。跟她丢过的某一处一样长——她每丢一样东西，也是这么空一下的，空完那一样就从她身上没了，接缝是平的，摸不出缝。她一个一个数回去，数到第三十四样，分不出是哪一様。

那一样东西丢的时候，空了多长，今夜这一下就空了多长。她记得空的长度，记不得空的是哪一様。

她把丢过的三十四样在心里过了一遍。阿婆倒最后一口浑酒那道酒线撞碗底的轻重，排第三十三。阿婆溪边舀水浇她脚背那一下的凉，排第三十四。再往前，有山歌的调，有桃花那种红，有阿婆的脸，一样一样排着，排到第三十四，断在颈后这一下。

这一下的长度，卡在第三十三和第三十四之间，往前够不着酒线，往后挨不上水凉。它空着，不等她认出是哪一様，自己就合上了。

那一处空得没有边。她手停在颈后，不敢再碰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