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她站起身,用鞋尖在台面上踩了一脚。
台面是实的。踩下去不动。
她走下台子,往上游走。
这一回她走得慢。
滩上的东西越来越厚。
厚的东西不再是那几样。她走过去的时候,脚边有别的东西。
一段看不出是什么的圆。
一块带半边齿的铜。
一堆碎得看不出单件的硬片。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
她记到第十九样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接着记。
记完她把账本合上。
她抬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
她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脚底下的东西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极轻的那种响。
那一声沉下去,像底下有个空的地方被踩塌了。
她站住,往后退。
她刚才踩的那一块陷下去了两寸。
她蹲下来看。
陷下去的地方是一个坑。坑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在坑沿上摸。
坑沿是圆的。
她顺着坑沿摸了一圈。
一圈摸完,她的手指停住了。
坑沿上有一道缝。
很细。细到她要贴着石面才摸得出来。
她把那道缝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摸完了她把手指举到眼前。
指头上有一点灰。
她把指头搓了搓。
灰搓掉了。
她跪在坑边,把手伸进那道缝里。
缝里有东西。
她往里探,探到手腕。
指头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有棱。她往外拽。
拽出来一半,那东西卡住了。
她换个角度再拽。
拽出来了。
是一块砖大小的料。
不是石,不是木,是烧过的东西,表面一层白釉,釉面上有一道裂纹。
裂纹上缺了一块。
缺口的形状她认得。
她的两个指头伸进那个缺口,卡住。
卡得严丝合缝。
她的手停在那里。
她跪在坑边,把那块东西举到眼前。
白釉。裂纹。缺口。
她认得这只碗。
她也认得它是怎么碎的——她在溪边的青石上摔过它。碗从手里出去,在石上磕了一下,缺口就是那一下磕的。
她记得那一下。
她不记得那一下之前她在做什么。
她把碗放在膝上。
她伸手在碗内摸了一圈。
碗内是光的。她摸不到一点粗糙的地方。
她把碗举起来,对着天。
碗里空的。
她把碗放回坑沿上,摆正。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碗沿的缺口朝着天。
她伸出手,去摸碗底。
碗底也光。
她摸完了。
她的手收回来,撑在地上。
她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地上。
地上是那层压实的、灰白的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
划完她把手指抬起来。
那道划痕在。
她伸手在划痕中间按了一下。
按不出高低。
她挪到旁边一寸,再划一道。
再按。
还是平的。
她把手掌整个按在那两道划痕上。
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把账本翻开。
她翻到记阿婆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阿婆”两个字还在。
她把笔提起来,写了一行:碗在坑里,碗是好的,碗里空。
写完她停了一下。
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碗边有缺口,缺口是我的。
她看着这一行。
她把“缺口是我的”划掉了。
她重新写:缺口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她把手放到那两个字上,压了一会儿。
墨干了,压上去也不沾手。
她把手拿开。
她站起来。
她没有把碗带走。
她把碗挪到坑沿上,挪到一处干的地方,让它立住,立稳。
她退开一步。
碗立在那儿。缺口对着天。
她转身往上游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了一次头。
坑沿上那只碗还在。白的釉在灰白的天底下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往上游走。
脚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厚。
厚到脚踝,厚到膝盖。
她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