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住。
“守拙。”
“嗯。”
“你让过我几次。”
“两次。”
“哪两次。”
“你第一次上山的那天。”他说,“还有昨天。”
“昨天我没有往前。”
“你昨天把手放在我袍子上。”
她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我没有放。”
“按了三次。”
她的手停住。
“你数了。”
守拙没有答。
“我没有数。”他说,“我在这儿,什么都看得见。”
风从北面下来。
她把这一句收进账里,不用纸。
“三百年里,”她说,“你什么都看得见。”
“我看得见。”
“什么也做不了。”
“我做得了七步。”
“为什么不找第七个人。”
“找不到。”
“找不到,还是没找。”
“找不到。”
“你手里有六个肯的,第七根空着,你没有去问第七个人。”
“第七根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第七根得是头一根。”
她抬起眼。
“头一根不用问。”
“头一根不用问。”他说,“我站在这儿,第一根就是我的。”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七根钉里,头一根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的位置。
“三百年了,你坐下过没有。”她说。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膝是直的。”
“膝是直的。”
她看着他的膝。布在膝上绷着,绷出两道横的褶。那两道褶跟三百年一样深。
“你不坐下。”她说。
“不坐下。”
“站不住怎么办。”
“站不住就站着。”
她把这一条也收了。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横在灰里,眉眼那一块平得像被谁抹过。三百年她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一点动容的地方。他说“我自己站上去”,也是这个语气;他说“六个答应了”,也是这个语气。
他不激动。他只是在这儿。
“你三百年不说,”她说,“今天说了几句。”
“今天说的都是旧的。”
“旧的你也不用这么平。”
“旧的不用。”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了一下。
她从袖里把树枝抽出来——那根她从石缝里拿回来的齐眉树枝,断口朝外翻着毛。她把它横着比在七步上,比完收回去。
“你退七步。”她说,“不是防我靠近。”
“不是。”
“那是什么。”
“那是我每回退一步,就重新问一遍自己。”
她抬起眼。
“退到第七步你就不问了。”
“退到第七步我就站住。”
“为什么是七步。”
“因为第七步是我答得出来的最后一步。”
她站在雪里,没有动。
风从北面下来,把雪推过那一圈光,推到一半断了。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
“你答自己。”她说。
“我答自己。”
“答得出来么。”
“答得出来。”
“答的是什么。”
守拙看着山脊上那根铁。
“我站在第一根上。”他说,“第一根是我立的。这两句答得出来。”
“第三句呢。”
“不答。”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他能答两句,第三句不答。
“不答的那一句,”她说,“是不是这一圈钉它是为了什么。”
守拙的眼睛动了一下。
动完他把脸转开一点。
“你不问这一句。”他说。
“我问。”她说,“我每一回都问这一句。”
“你每回都问。”他说,“你问了五天。”
“你答了五天的那一句。”她说,“你说你只说了一半。”
“我只说一半。”
“为什么只说一半。”
“这一句我留着。”
她抬起眼。
“你留着的那一半,”她说,“是不是跟你不答的那一句,是同一句。”
守拙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搁了一会儿。
“你不答,是因为说了我要替你想。”她把他五天前的话原样还给他,“你自己说的。你说我想完了就走了。”
“我说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头一句。”
他看着她。
“头一句是旧事。”他说,“旧事说了不要紧。”
“后头那一句不是旧事。”
“不是。”
“后头那一句是新的。”
“后头那一句是你要问的那一半。”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坑。
这个坑她没有涂。
“守拙。”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完前头那一句。”
“前头那一句是什么。”
守拙看着山脊上那根斜出来的铁。
“钉我的那个人。”他说。
云绾柔的手停在纸上。
“是我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