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一身修士打扮站在人群最后,仰头看着千年前的好友隔着时光踏云而来,有些恍惚。
他和猼訑是在基山的一处密林中遇见的。那个时候他才刚刚千岁,涉世未深,喜欢到处游山玩水,踏着云去,又踏着云来,不和任何人任何妖打交道。
然后他就跑到了猼訑栖息的基山上。
基山一半被剔透的玉精包围,一半长着郁郁葱葱的嶙峋怪树,空气潮热,虫鸣鸟啼声不断,和一到冬天就光秃秃的阴山很不一样。
宋衔烛看着很喜欢,就大摇大摆地四处参观,还吓飞了一窝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幼鸟。
然后他就嗅到了另一只大妖的气息。
那时候猼訑也才不过七八百岁,按照上古大妖的年龄来看,还是个小朋友。每天一睁眼就掰一块玉戴在身上,然后再揪一根树藤给自己编花环,玩的不亦乐乎,根本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大妖。
宋衔烛闻着味寻到了猼訑住着的山洞里面,一上来就掀了人家精心挑选制作的竹帘,伸个头进去打招呼:“久仰大名,你叫什么?”
猼訑吓了一大跳,回身就是一道妖力打过来。
宋衔烛见自己友好拜访反而被打,生了气,干脆跳到半空,和追出来的猼訑有来有回的打了起来。
两个大妖打架,一时间天地变色,山脉振动,鸟兽成群地往山下跑,眼看着就要冲进不远处的小村子。
猼訑突然就停了手。
她头上乱七八糟挂了好几个五颜六色的花环,小臂上叮铃当啷套了一串玉镯,叉着腰站在比自己大一些的宋衔烛面前:“不打了!”
宋衔烛也不是真的想和她打架,见状也收了手,站在不远处说明自己原本的来意:“你家很好看,我想在这住几天。”
宋衔烛已修炼了千年,世上难遇敌手,还没有什么他去不了的地方。
没想到猼訑一仰头:“不给住!”
她指着半山腰陆陆续续往回跑的鸟兽:“你把他们吓到了,所以我不欢迎你。”
然后宋衔烛就又和她打了一架。
二人都收了妖力落在林木间,踩着地上的玉精和随处可见的树根仅凭身法过招。猼訑到底是年岁尚小,打到最后,被宋衔烛拧着胳膊压在树上,还扭过头瞪他:“我知道你是天狗。你这么欺负我,小心我潜心修炼,过几百年去找你算账!”
宋衔烛抬手把打架时冒出来的耳朵按回去,好脾气地松开她,指了指不知何时挂到天上的一牙月亮:“天黑了,我没处去。”
那一晚,宋衔烛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基山,睡在一块晒满了月光的石头上。
半夜还悄悄去帮两窝绶带鸟搬了家,帮一家松鼠消灭了屯在树洞的口粮,给灰狼妈妈编了麻花辫,还拔了山鸡的尾羽,做成毽子说要送给好心收留他的猼訑。
然后第二天早晨在满山的鸡飞狗跳里,被猼訑拿玉精砸了出去。
之后他就常常来基山捣个乱,扔下一堆自己吃不完的特产,再被猼訑炸着毛轰走。一来二去,他俩竟成为了关系最近的大妖。
直到后来,他们年岁见长,各自镇守一方,慢慢少了来往。
最后一次见面,宋衔烛要走了猼訑山上一块剔透的白玉,说是来年扁桃结了果,就送一筐当做回礼。
后来……
宋衔烛轻轻闭了下眼。
后来,那棵树被人拦腰折断,满树淡色花瓣落在地上,浸了宋衔烛的血。
猼訑站在山腰处一块突出来的山石上,对着山下列阵的修士怒目而视:“你把天狗怎么了!”
宋衔烛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
这会应该是他刚刚被碎丹不久。天狗大妖陨落的消息还没有传开,猼訑还在等着他那筐扁桃。
大妖的骨血毛发都是至宝,妖丹更是常人求不得的灵丹妙药,传说中吃下去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这些修士家族大概是尝到了猎杀大妖的甜头,只休养了短短一段时间,就又兴师动众地找了另一只大妖,打算再捞一波好处。
宋衔烛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
果然,猼訑一挥衣袖,青衫浮动,磅礴的妖力散开,众修士赶忙抬剑抵挡。
那枚盛着他心头血的法器,突然间旋转起来,同样一道清冽妖力荡漾开来,护在修士们的头顶上,与猼訑的妖力对撞在一起。
整条山脉因着这一下猛烈晃动,天边隐隐传来雷声,山中一声接一声鸟兽啼鸣不断。
宋衔烛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那滴心头血里,藏着他七百年的修为。
站在众修士中间的那人哈哈大笑,一手控着法器,一手缓缓地捋着胡须:“天狗?他为祸人间,已被我等斩于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