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春玉没想到大半夜的有人不睡觉在树林里乱晃,警惕地挡在坟包前,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有些意外:“宋公子?”
林青余只好跟着出来,冲闫春玉笑了笑,也坐下来捏着宋衔烛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要保重身体?”
刚刚不知道是哪个没轻重的,脸都白得不能看了,还炫技一般将妖力转化为能量,隔着老远给人家姑娘渡进去。
闫春玉更加诧异:“林公子?”
还没成年的小姑娘抹了抹脸:“家中突逢大事,招待不周,请二位公子见谅。”
宋衔烛冲她轻轻笑了笑,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我们二人绝不会向旁人说些什么。”
他看了看低矮的坟包,眼睛里有闫春玉看不懂的东西:“我也只是来祭拜一二。”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不是在说谎,这才放下心来,让开半个身子,站了一会,也坐了下来。
“云舟哥哥来我家时,我不过六岁。”
宋衔烛正捡坟包上新落的叶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手放了下来。
“那时候我还小,见爹娘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吓得大哭。”
六岁正是玩闹的年纪,她虽是女娃,却是家中独苗,被宠得上了天,晚上缓过来劲,第二天一早就要报复那个将她吓坏了的人。
这人不仅将她吓了一跳,还占了一整间厢房,爹娘也一整晚都没来看她。
那时正是早春,背阴处的冬雪还没化干净,院中的树枝光秃秃的,只在最顶端微微泛了些青色。
闫春玉三下五除二爬上树,折了一根长长的枝桠,摸到厢房里间,想趁其不备给那人一个下马威。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陷在枕头里的瓷白的脸。
大概是怕桃云舟呛血,闫家夫妇把枕头垫的很高,以闫春玉的个子,便只能看到苍白的唇角,和微微泛红的眼尾。
才刚过了六岁生辰的小姑娘下意识扔了树枝,捂住嘴巴屏起呼吸,站在原地不会动了。
那是个好看的小哥哥!
六岁已是爱美的年纪,奈何村里的小孩大都养得粗糙,闫春玉很是有些看不上。
她还从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人!
闫母端着一碗苦涩的汤药步履匆匆走来,拿屁股把闫春玉顶到一边:“啥时候跑进来的,别在这碍事。”
闫春玉乖乖往旁边让了一步,眼巴巴瞅着床上躺着的人:“这个哥哥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吗?”
闫母拿着小勺一点点给床上的人喂药:“要等哥哥醒了问问他。”
闫春玉等啊等,等到院中的小树憋出满头嫩芽,那个小哥哥才睁开了眼睛。她兴奋地跑过去看,然后小哥哥就微微低着头,笑容清浅地对她说:“我叫桃云舟。”
“然后云舟哥哥就在我家住了下来。”闫春玉轻轻摸了摸坟包,笑了一下。
“后来父母先后去世,云舟哥哥便带着我守着家。”
“我其实……”闫春玉轻轻哽了一下,“那天云舟哥哥和我说他是妖……”
“……我还和他生气。”闫春玉吸了吸鼻子,“我其实不怕他,我也不生气。”
“我就是怪他怎么到现在才和我说。”
自那次哭喊后再也没哭过的闫春玉把脸埋在衣袖间,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宋衔烛垂着眼睛,沉默着一动也不动。
林青余攥着他的手腕,直觉掌心下脉象徒然一边,竟有左冲右突的心神剧烈起伏之像。
他猛地抬头看着宋衔烛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很喜欢你。”过了很久,宋衔烛哑声道。
闫春玉的哭声渐止。
“你在这里守了七晚。”宋衔烛虚抵着心口,眼睛里浅浅盛了一片月光,“该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将脸深深吗,埋进袖口的女孩,想起了一周目时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不要想着报仇。”他轻声说,“你若是心中只装着仇恨,他会担心的。”
闫春玉在第一缕晨光升起前离开了树林。宋衔烛目送着她走远,沉默着看了会儿低矮的坟冢,突然间喉咙滚动两下,快步向一旁走去。
林青余追在他后面:“你又去哪……宋衔烛!”
白发短衫的天狗大妖走到看不见坟包的地方,一手撑着树,一手抵着心口,弯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林青余运着灵力的手掌撑住他后心,声音有些发抖:“刚刚还劝人家小姑娘保重身体,你怎么转头就吐血……”
宋衔烛闭目缓过心口处撕裂般的疼痛。他微微侧身看见林青余的衣摆,恍然间以为自己站在阴山上,扁桃花瓣沾着血落下,木头匕首深深埋在血肉里。
他眯了眯眼,嘴唇翕动:“为什么杀我?”
林青余没听清:“啊?”
“你别在这逞强了。”林青余撑着他席地坐下,顾及着这大妖的洁癖,把自己的衣摆垫在了底下,“歇会吧,别死了。”
宋衔烛半闭着眼,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过了良久,轻声道:“桃云舟是被林家害死的。”
林青余手掌仍贴着他后心,低低“嗯”了一声。
宋衔烛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分明的哑意:“害死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