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又接触了很多本地人,才逐渐反应过来,藏族姑娘不是跟她一样爱吃奶酥,而是香格里拉人仿佛天然就带着这样的味道。
她喜欢奶酥,也就一下子对这个姐姐有了好感。她觉得她奶香奶香的,突然想抱着上去咬一口。
“妹妹,你这……”把头伸到她肩膀后侧系腰带的姐姐却是吸了口凉气,“也太瘦啦!”
她系好又低头整理前面的,“皮肤也好,也白。不像我们这边,晒。”
她语言简短,步都却是明白什么意思。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脸颊,有着不太明显的高原红,不过她的眼睛圆圆的,浅浅的双眼皮褶皱,睫毛长长细细,翘翘的。
独克宗古城做妆造的真是走两步就一家,这家店是方女士随便选的,就在他们民宿楼下,做完方女士自拍了几张就算完事,接着和步都大眼瞪小眼。
“妈,我们去哪啊。”
步母:“不知道。”
两个人穿着一身漂漂亮亮衣服化着精致妆容,站在街头面面相觑。
“你们可以去经幡拍照片的。”一个摄影师刚巧路过,听见这话突然出声,且很是热情激动,“我可以帮你们免费拍照,要不要试一下。”他视线落在步都身上,“你这个拍出来真的很漂亮的。”
步都浑身不自在,她的头发被梳得齐溜,露出后脖和肩颈的漂亮形状,瘦削的姿态更明显,但对于冬天带惯了围巾帽子的人来说总觉得空荡荡冷飕飕的,尽管阳光晒得很暖和。
路边走过来三男两女,看着像是大学生游客,也是全做了藏服妆造,她也不太喜欢被人若有若无看两眼的感觉,于是拿出手机就叫滴滴:“那妈妈我们就去那里吧。”
打车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远远看着步母开始大呼小叫:“这么漂亮的啊!”
经幡是用不断变大的数层圆形骨架搭成的巨大圆锥,一层骨架挂满同一色的彩旗,依次是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不断循环,代表天云火水与地,彩旗上写有密密麻麻的藏语经文,还有神秘图腾,风一吹,数万彩旗同时飘动,整个经幡就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其斑斓之色在无尽蓝天和白色祥云的广阔背景下异常壮观瑰丽,又带着少数民族古老的神秘和震撼。
进入经幡前要先经过一条同样由五色彩旗架构起来的长长廊道,入门处一排数十个巨大转经筒在红色古架上静默,阳光将绑在架上的彩色布帛吹动。远远看到大经幡顶部的尖塔系着发散的数长条布帛带,越过头顶绵延伸展向外,呈现上收下放的独特形状。
进入后,有一张巨大的牌子:
“尊重藏族文化,顺时针绕行。”
风是很大的,耳边是布帛猎猎作响之音,步都右胳膊的藏袍袖子垂在腰间,银色布料迎风而起,她在风中安静独立着,背部被风贴出笔直的线条,耳鬓的发丝和额前巴珠卷住,中原姑娘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脸,眯起眼睛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和连绵起伏的云雾。
人类能创造出这样美妙的事物,真美,真好。
经幡下有很多也穿了藏服的女孩子在拍照,自然不缺摄影师。
方女士突然喊了声:“那不是昨晚那个扎西?”
其实在这里喊扎西是很奇怪的,毕竟你可能会喊回好多人回头,但奇怪的是那些男摄影师似乎都没有听见,更别提外地的男旅客。
还好扎西回头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黑色摄像机,远远看着神情似乎愣了下。方女士来了精神:“拍照呢?走,我们也去。”但她拽不动步都,回头去,步都看着她。
“走啊!我们都光顾他们两次生意了!让他给我们免费拍两张!”
步都拽不过她,被拖动,迈出步子奈何风太大,阳光又很刺眼,她不得不抬手挡在眉前,另只手拽起长长的银白裙子,在艰难的视线里看着脚下,地上稀碎白石子落下自己盘发和耳边红花的剪影,还有翻飞的裙摆。她穿的棕色厚底靴,减少了硌脚的可能,却也更容易崴到脚。她这时候抬眼看站在前方那个瘦长人影,却不料对方刚好收回视线,转过脸去。步都张张口,但下一刻又被迫闭上,这里风实在大。感觉说话都要被风吸走全部声音了。
于是在巨大的风沙和正午强烈的紫外线里,她只能看到那个侧立的身影模糊到晃动,始终无法看清。
等步都终于走近时,他对着经幡下某个拍照位按拍摄键,那位置后排了好几个姑娘。
说实话步都没想到他还会出来做这种生意。
也是,利用旅游资源可以赚很大一笔的。
步都看到他今天没有穿藏袍,而是一身休闲装。
香格里拉没有内地那么冷,他没有穿羽绒服,而是一件像座山雕的厚牛仔褂,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翻领一点深色毛绒。步都惊叹里面是很薄的一件背心,或许是早晚温差真的很大原因,可以看到锁骨,他戴了条黑绳项链,上面串着她不认识的石头,卧在锁骨窝里。下身穿的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牛仔裤,不过依旧是皮靴,或许他们这里的人比较习惯穿靴子,靴筒绷出高原人长且笔直的腿。
步都这才意识到对方也是21世纪的扎西,他们并非与外界隔绝。昨天或许只是他的工作,尤其是扎西现在脖子上还挂了个黑色的摄像机,不过他握摄像机那只指节长长的手上倒还戴着昨天的指环。
方女士还没来得及施展她的“走后门”,有个跟她们一样的高个儿游客女生对她们道:“阿姨?你要拍照的话去那边排队。”
步母一愣。
步都也一怔,下意识看扎西反应,他果真侧过半边脸来,视线和她对上一瞬。步都看到他眼波平静,然后淡淡转过脸去。
她觉得尴尬非常,攥住方母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对那女生道:“不好意思。”接着拉着自己妈妈径直往旁边走去,步履飞快却坚定。
方女士很快找到另一个摄影师,付了钱快乐且无忧地开始消费,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步都帮她抱着衣服,坐在旁边守着她,同时开始发呆。
坐在雪山和经幡下发呆,任由翻飞布帛的阴影深深浅浅在脸蛋上晃动摇曳,这种体验是难得的。
步都这视角宽广,看到扎西那边聚集越来越人,那条队伍越来越长。
步都发现他几乎没动过镜头,也没有走动过,只对着那个经幡那个角度,简直一直都是一个背景。唯一换的只有背景前那些穿不同藏服,妆容发型不同的小卓玛们。
这让她想起昨天正门前合照的工作人员。
他真的很一板一眼地在工作。
方才那平静的一眼在她心底的水面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此刻余波渐平。步都明白本就是她们打扰了人家的工作,对方并无表示是正常的,不然呢?让人家说什么都不合适。
扎西停下手,微昂起下巴对那边排长队的女孩子们说:“抱歉,我要下班了。”
她们一下子气馁起来,有人反应很快,回道:“那可以和你合照吗。”周围听到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起拍自己和经幡,这才是她们更想要的。
扎西仿佛被噎了一下,他不怎么说话,过了两秒才道:“好。”
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但说话时都很快,短促直接。
本来只有排队的姑娘,结果没想到越围越多,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年轻的扎西把自己坑进坑里,在一群莺莺燕燕里略显拘束,身形高瘦,微微抿唇,避着身体很礼貌,又有些让人心酸的好笑。他成了一个工具人,不停地一次次看镜头,然后单手比耶,指节上的单环闪着亮光。
步都在远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再看过去时愣了下,接着忽然就笑了。只过了一会儿的功夫。
她坐在那里,太阳暖和,风又凉爽,看热闹不嫌事大。
步都发现他其实很潮。
很会找镜头。
他刚才拿着摄像机只按拍摄键只是懒得动,只要他想找角度和做姿势并不是难事。虽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动作,手背伸在身前比耶,却并不局促,仿佛只是。
懒得动。
步都想起庄园经常开直播,他们单人也会直播,视频出镜宣传,又想起昨晚那么多人合照的事情似乎存在已久,意识到他们经常暴露在镜头下。
大概几分钟后,那人垂着眼皮从一个个伸上去的手里拿过不同晶晶亮亮壳子串着噼里啪啦珠绳的手机,然后面色淡淡地抬起,摁键再淡淡递回,已经重复得并无波澜了。
幸好她当时当机立断,带妈妈撤离了火力区。
步都捧着脸转回头去,步母正站在镜头前靠在一棵柱子下,问她:“闺女,我头发乱没乱?!”
步都笑着冲她挥挥手:“没有!”
扛着个比扎西那台大多的摄影机的四十岁男性摄影师,开始指导方女士换动作。
步都开始觉得有点晒,抬手在眉毛上方遮出一小片阴影,白花花地面反射的强烈紫外线把她手背照出泛青的白色,骨头若隐若现。
耳边忽然响起脚踩在沙砾上的声音。
比起看到人,步都先被对方的阴影笼罩了。
她慢慢放下手臂,整个人的身体被他本应打在地上的影子覆盖拢住。
步都怔然地望着他。
“可以拍了。”对方随意晃了下手里的机子。
“什么?”步都有些意外问。
扎西:“刚才,不是要拍照么。”
步都看着他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处往两边压出淡淡的一层,一双黑色的瞳孔贴近雾面质感,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现在不是工作。”
步都想了想,却道:“不了。我可以看看你的摄像机么。”
扎西眼尾似乎扫了一下。
步都和他说话时,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做些表情,可实际上,到最后他什么神态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和自己说话的人,无论是谁。
他仿佛是有些内心活动的,但最后都没有表达出来,像一泊浅湾,带着高原数年的沉寂和自然,平淡温和,又暗藏厚度。安静地隔着很远地看过来,目光沉静似湖,夹杂着一种近乎纯净的沉然。
也许这就是神山下生长的人。
本身就是沉静的,安然的,跳起藏式舞时带着这个民族独有的热烈,神圣,和庄严。不大笑,不过分张扬,却也身姿敏捷,动作翻飞,是安静地狂欢,如同黑夜下熊熊燃烧的篝火烈焰,虽然浓烈炽热,却寂静无声。
扎西的话出人意料:“这不是我的。”
“朋友在景区拍照,今天有事。”
步都于是愣了下,以为他不会借了。
但接着他道:“不过藏人不会拒绝远道而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