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刚发完,电脑微信就提示“被下线”,很明显是姨妈退出了电脑登录。
许者清屏住了呼吸。
姨妈的人设,是装的?
她看过姨妈的剧本,也帮她写过东西。那些本子,读的时候只觉得质量平平。
可是,姨妈参与的作品播出后收视总是不差,找她的电话也一个接一个。
那个时候她只觉是因为自己不够专业,看不懂影视行业选择故事的内在逻辑。
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她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看待姨妈,却又无法全然确信自己的判断。
两种思绪缠在一块,叫她有些茫然。
转而,另一个想法又浮上来——有没有可能,姨妈本是有才华的,只是被各方意见牵着走,无法自主创作,才施展不开?
过了一会儿,手机扣扣上姨妈发来消息:【你再登上去。刚才手误了。】
重新登录微信。冯总的聊天框已经不见了。
许者清在扣扣上问:【姨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葛颖超:【你先不用管。等我确定好和冯总那边的故事方向,再找你。】
许者清:【那微信还要登吗?】
葛颖超:【你先登着。我还有别的渠道联系。这个微信号上比较杂,你能敷衍的就帮我敷衍下。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
许者清:【收到。】
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它,敲出犹豫了很久的话:【姨妈,你觉得我……有一点点写故事的天赋?】
那边顿了几秒。
葛颖超:【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许者清盯着这行字,心里好像刮起了风。确切地说,是风声,在耳道里呼呼地吹,她耳鸣了。
明明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体却先替她反应了。
失望?无奈?苦楚?
她似笑非笑,揉了揉耳朵。
退出聊天。点开了邬陈奕发来的那个PDF。
一点开,里面是一本小说——赫然是她自己写的那本。写完后挂在网上免费给人看,几乎没管过,收藏量刚过三千。
上次他就发过一次,她当时没有做出回应。
这次又来?
邬陈奕是怎么找到的?
她没有深想,继续往下翻。PDF上有他为小说做的批注。
一处画了线的段落旁边写着:【这里节奏可以再慢一点。让读者停留。】
另一处只圈了一个词,批了一个问号,没写别的。
继续往下看。
其中一条写着:【当霸总讨厌霸总。莎士比亚的弑父改成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霸道?内化的霸道。】
许者清后颈一凉,整个人愣住了。
这真是她认识的邬陈奕吗?
她想不通。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她一直想写的,正是一个“讨厌当霸总”的霸总。他应当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后才称得上真正的“总裁”。
就像《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他身处那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地位、家世、教养,一切都赋予了他居高临下的资本。
他的高傲并非刻意,更像是环境与习惯共同浇灌出的果实。
然后他遇见了伊丽莎白,遇见了另一种生命力。他看见了那个被傲慢外壳包裹着的、狭隘的自己。
最终,他亲手打破了那层外壳。一种更宽阔的胸怀取代了昔日的优越感,他由此蜕变为一位真正的绅士。
脑中自顾自地生出许多絮语,绵绵不绝。
她安静地听着这些声音在脑内回响。
和邬陈奕的沟通一直是用文字。但此刻,聊天框里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许者清点开。
她愣了一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没动。
笔记本喇叭传出低沉浑厚的男声,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浸的叙事感:“你看了吗?”
窗帘拉开着,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又点了一次。
“你看了吗?”
温柔。沉静。
许者清不禁点了点头,将手放回键盘,正要打字。
邬陈奕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不好意思,在拍夜戏,打字不太方便。】
许者清:【没事,你发语音就好。】
他又发来一段:“好。如果您听语音不方便,随时告诉我。”
许者清删掉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话,重新输入:【你觉得,怎么把“霸总讨厌当霸总”这么抽象的概念外化,让读者体会到我想表达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她心里有个参考答案,但没把握。
她准备让霸总在不得不按霸总逻辑行事时,产生生理性抵触。不是有句话吗?身体比你更懂自己。
屏幕那头,邬陈奕又发来语音。
“让霸总干呕,甚至呕吐,你觉得怎么样?……葛编剧觉得呢?”
停顿了两秒。
许者清苦涩地笑了笑。
她从没想过,懂她的人是他。
兵荒马乱的一整天。自我怀疑、迷茫、失落……种种情绪翻涌,许者清只觉得五脏六腑里都塞满了狰狞的啸叫。
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这喧嚣停歇。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那些躁动不急不慢地沉淀下来,归于安宁。
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按下。她盯着屏幕,恍惚了几秒。
等神智回笼,对话框里已静静躺着两个字:【谢谢】。
什么时候敲下的,她自己也不记得。
身下粉色的椅脚旁,洒着一地如水月光。光斑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