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人半倚在她身上,另一侧手臂搭在矮墙上,呼吸匀长。
楼下传来许亮的声音,电话快打完了。
许者清加速动着嘴唇,念着这“狗屁膏药”广告版清心咒。
楼下传来脚步声。
许亮出现在转角处,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伸手接人。
许者清退了一步,目光顺势落向地面。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雨开始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楼下电动车雨棚上。
门开了,葛莹强靠在门框上,没正眼看醉酒的人,“这小伙是失恋了?还是跟人吵架了?还是被裁了?喝这么多。”
等许亮和许者清缓过劲来,葛莹强动嘴指挥,把那个高大的男人平铺到了沙发上。
她去厨房煮醒酒茶。
许者清瘫在椅子上喘气。
对面的许亮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她咬住牙,瞥了瞥邬陈奕,忍住了没有翻白眼。
葛莹端着醒酒茶出来。白瓷碗里汤色澄亮,浮着几粒红枸杞和黑桑葚,一缕酸甜的热气轻轻散开。
许亮把邬陈奕的头抬起来,垫在沙发扶手上。
两个人正研究着怎么喂、怎么不让他呛到——
邬陈奕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从躺着变成靠着,眼睛睁开了。视线不偏不倚对上许者清的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穿过了她。
许者清没有躲。
她迎着那双眼睛看了进去。湿漉漉的,薄薄一层哀伤底下,透着一丝很轻的光,像冰面下渗出的暖意。
葛莹强把醒酒汤直接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吹了两口热气,然后一饮而尽。
葛莹强在旁边拍了下大腿:“好酒量!”
许亮把老婆拉到一边:“你别瞎搞气氛,他就喝了一瓶啤酒就醉了。还酒量好?你把他吹上天了,他下回敢喝一瓶半。”
许者清把手捂在嘴下面,笑了出来。她走过去:“你……好点了没有?”
邬陈奕抬起眼。冷峻已经回到了他脸上。眉骨深,下颌线锋利,可目光却软着,落在她脸上。
他点了点头:“好多了。你知道,我酒量不差。”
话音刚落,门响了。
来的人是邬陈奕的父母。
一进门,看见邬陈奕已经坐起来了,两个人的表情不是放心,而是抱怨。
邬母说:“我说再晚点来再晚点来,你看如果再晚十分钟他自己都回家了。白瞎跑这一趟。”
邬父转头对着许亮:“老许,你当大堂经理,不应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这么大个头,喝点酒怎么了?你帮他叫个车,丢在门口不就完了?他自己爬都爬得进来,我们又不是你们家在六楼,我们家是一楼。”
许者清站在旁边,听着。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许亮和葛莹强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碍于情面,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忍。
“你们够了。“你们不问他为什么喝酒?他喝一瓶啤酒就醉了,你们不觉得有问题?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是不是要给你们很多钱?你们说得轻巧。他喝多了走在路上,被人抢了怎么办?被人打了怎么办?掉沟了怎么办?你们怎么当父母的?”
葛莹强咳了两声。
许者清勉强收住。她没有再说什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邬陈奕。他低着头,像是根本没在听,似乎一点不在乎。
许者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刚才说多了。但她就是见不得这种父母。以前这样对邬风,现在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
项目企划书发过去一周,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她每天点开对话框看一眼。
前些天终于等来一句——“还可以再优化”。她连夜改了一稿发过去,然后又没声了。
她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号码。
邬风的号码。
她拨了过去。
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了。自从知道那只手表价值不菲之后,她几乎每周打一次。十几万的东西放在她这里,她心里不踏实。她想还回去,越快越好。
这次,她求助了魏林:【为什么我联系不上邬风?】
魏林:【他在国外,各个国家跑,很忙。手机可能经常不在服务区。】
然后转发了一张微信名片过来:【你加他微信吧。】
名片上的名字:风一样的男子。
许者清盯着那俗气的名字和过时的头像,笑了出来,没想到邬风也挺逗的。
此人的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点了申请添加好友。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应。她没有再等,拿起一本编剧的书翻了几页。
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
临睡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好友申请通过了。
她坐起来,打字:【终于联系上你了。你的手表在我这里,你还记得吧?怎么还给你?快递?】
他回了两个字:【不急。】
她正要追问,他又发过来一句:【我现在不方便收快递。】
她想了想,算了。他人在国外,说不定还在什么偏僻的地方。
他又发了一句:【以后再说,等我来找你。】
然后停顿了几秒。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你还好吗?】
许者清看着那四个字。
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洗净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打字:【还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吧。我酒量还不错。】
许者清笑了笑,这话怎么说得没头没尾的,她没回,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水滴声,逐渐入眠。
那块表还在她抽屉里。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