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周末魔音

周六清晨的天光隔着厚重的藏青色布艺窗帘渗进来，布料褶皱层层堆叠，只漏进几缕朦胧柔和的浅白光斑，没能彻底驱散卧室里残留的夜色，窗沿垂落的流苏纹丝不动，连窗外清早惯有的微凉都被牢牢挡在外头。

郝欣欣蜷在柔软的被褥里，双手紧紧攥住棉絮厚实的被角，指节都绷得泛白，整个人狠狠往蓬松的枕头深处埋去，脸颊死死抵住枕套，恨不得把耳朵、眉眼连同整个身子都裹进被窝构筑的小小密闭空间，妄图靠着这层单薄的物理屏障，硬生生隔绝楼下一阵阵持续不断、钻耳扰人的喧闹声响，可那些噪音依旧穿透门窗被褥，源源不断钻进来，活脱脱魔音灌耳，避无可避。

郝欣欣当初敲定这套出租房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捡到了租房界的天选好房，地段优势挑不出半点毛病。除了离单位近，交通便利，楼栋正对面紧挨着大型便民菜市场，新鲜瓜果蔬菜、鲜肉水产、速冻干货一溜排开，下班顺路拎点菜回家，连专程买菜绕路的功夫都省了；单元楼出门几步就是社区公园，清晨慢跑、饭后消食遛弯抬脚就到，不用挤远路找绿地；小区正门沿街底商更是密密麻麻铺开，理发店、连锁药店、家常小饭馆、宠物诊所挨个排布，日常衣食住行大大小小的琐事，足不出片区全能解决。

当初带看的中介把这块区位夸得唾沫横飞，从生活便利性讲到出行舒适度，好话堆了一箩筐。郝欣欣实地转了两圈，越看越称心，当场就拍板定下房子，满心欢喜以为往后租住日子省心又惬意。

可千算万算，她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桩隐患：便利配套附带的 “专属晨间噪音套餐”。公园雷打不动晨起集结的大爷大妈。这群长辈作息自律到堪称计时器附体，工作日准时开工也就罢了，就连好不容易盼来的周末休息日，人家半点不偷懒，唱歌的、打太极的、甩彩带的、打陀螺的，凑堆唠嗑高声说笑的轮番登场，音量全程拉满。

“哎呀张姐！你家那套三居室写儿子名可不行，二婚人家姑娘肯定不愿意！”

“李哥！你退休金八千还嫌女方三千少？找个老伴儿又不是找摇钱树！”

“不带孩子的优先！有儿子的免谈！彩礼不能少，嫁妆得匹配！”

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无数只小蜜蜂钻进郝欣欣的耳朵里，钻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赶方案到凌晨，本想趁着周末睡个昏天黑地，结果被楼下的魔音直接从被窝里 “喊” 醒了。

“造孽啊……” 郝欣欣哀嚎一声，猛地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鸡窝。

眼睛通红，哈欠连天，困意还盘踞在五脏六腑，但那股子热闹劲儿，隔着窗户、隔着楼层，都能精准穿透进来。

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受折磨，不如干脆起床。正好周末的菜还没采购，下楼躲个清净，顺便囤点下周的口粮。

磨磨蹭蹭换好衣服，素面朝天披了件防晒衣，郝欣欣踩着洞洞鞋就下了楼。

刚走出单元门，她就被社区公园里的阵仗惊得愣在原地，原来冤枉晨练队的叔叔阿姨了，今天是有包场啊！

往日里跳广场舞、打太极的公园，今天彻底变了样。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摆着矿泉水和登记表，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最扎眼的，是那块红底白字的大牌子，笔挺挺立在人群中间 ——“优质二婚相亲专场”。

郝欣欣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见这么 “直白” 的场面。

没有小年轻相亲的扭捏含蓄，没有文艺青年的风花雪月，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透着一股 “菜市场挑白菜” 的实在劲儿，实在得有点扎眼，又有点好笑。

郝欣欣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那些直白到近乎尖锐的对话，实在太有冲击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顺着声源望了过去。

最显眼的是一位烫着精致小卷发的阿姨，穿着花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玉镯，此刻正叉着腰，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清亮得能盖过周围的嘈杂，跟面前的婚介老师据理力争：

“王老师，我不是挑剔，是我闺女条件摆在这儿！35 岁，离异无孩，正经事业单位编制，旱涝保收，长相端庄，脾气也好！你给介绍的那都是什么人？有房贷的不行，父母没退休金的免谈，最好是独生子，将来家产没纠纷，不用跟兄弟姐妹扯皮！我闺女嫁过去，不能受一点委屈，不能扛一点经济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