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盅莲子羹。羹是她亲手炖的,莲子一颗颗剔了苦心。
她已经有日子没往书房这边来了,上一回是让阿箬送暗香汤,但阿箬没把事情办好。这一回她没有再托任何人,自己来了。
弘历从案后抬起头,看见青樱站在门口。
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比平日清减了些。她下颌的弧度似乎更尖了,眼窝底下也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脂粉盖不住。
他放下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日他刻意避着她,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如影随行的心声。
可此刻看见青樱憔悴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怎么自己来了?让丫鬟跑一趟就是了。”他说。
青樱将莲子羹放在案角上,垂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丫鬟们笨手笨脚的,我怕她们洒了。”
她说完这句,没有像往常那样绕圈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弘历看着她手腕上突出的弧度,心里那层隔阂被愧疚压下去几分。
“今晚我去你那儿。”
青樱抬起眼,眼里的光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克制地压了回去。她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了句“那我备好晚膳等王爷”,便退了出去。
转身的那一刻,青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回到院里便开始张罗。小厨房从午膳后就一直在忙,灶上的火没有熄过。她自己挽了袖子站在灶台边,亲自盯着那道酸笋老鸭汤的火候。
老鸭是清早宰的,酸笋是前几日府里腌的,腌的时间刚刚好,酸味里还带着笋子本身的清甜。她又加了一道芙蓉虾仁,一道清炒莴笋丝,一道蜜汁火方,全是弘历爱吃的。
阿箬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勺,动作不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擦黑的时候,菜都上桌了。热汽从碗沿升起来,在烛光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青樱换了身衣裳,坐在桌边等。她等了半个时辰,菜上的热汽渐渐散去。又等了半个时辰,芙蓉虾仁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让阿箬把菜端回灶上温着。再等了半个时辰,连灶膛里的火都熄了。
弘历没有来。
深夜才传来消息。说是王爷在外头同几位大人饮了酒,回府时醉意上头,在偏院歇下了。偏院里住的是几个绣娘,本是琅嬅安排来做冬衣的。至于怎么歇的,又是跟谁歇的,传话的人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清楚。
青樱听完传话,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她只是慢慢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蜜汁火方。火腿的甜味在凉了之后变得发腻。她嚼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筷子。
第二天一早,她让阿箬去打听那个绣娘的名字。阿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说那个绣娘叫海兰,是无意间被弘历宠幸的,据说海兰当时并不愿意,是弘历喝醉了酒用强。
青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掐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新婚夜,弘历说“身子不适”转身走了。这一次是他答应了自己要来,转身却在喝醉后临幸了一个绣娘。
她要去看看那个绣娘长什么样子,多花容月貌才勾走了她的弘历哥哥。
偏院是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后门,挨着浆洗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皂角水和湿布料的味道。
海兰被临时安置在偏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连妆奁台都没有。
青樱推门进去的时候,海兰正缩在床角,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眼眶红肿,显然哭了一整夜。
可即便是哭成这副模样,那张脸仍然是美的。不是高晞月那种明媚张扬的漂亮,也不是琅嬅那种端庄周正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柔美。
五官轮廓匀净得像是用细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皮肤在没有光线直射的暗处也能看出细腻的质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她的美不声不响地放在角落里,可一旦被人看见了,就很难再移开目光。
青樱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她将那阵酸意压回胃里,换上一个温婉的、带着几分怜惜的笑容,迈步走到床边,在海兰身侧坐了下来。
“你叫海兰?”她问,声音放得极轻。
海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惶。她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对任何靠近的人都本能地往后缩。
她不认识青樱,不知道这位穿着绸缎、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只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是一场灾难,可她连诉苦都不配。
青樱伸出手,轻轻覆在海兰攥着被角的手背上。
“别怕。我叫青樱,是府里的侧福晋。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一些,特地来看看你。”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海兰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你受委屈了。”
海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从昨晚到今早,她被弘历的贴身太监从偏院的小屋里带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没有人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是王爷,而她是个连府里管事嬷嬷都可以随意使唤的绣娘。她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打死,或者更糟——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府,丢到哪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辈子都洗不掉这个污点。
青樱是第一个对她好言好语的人,第一个对她说你受委屈了的人。